夜風穿過宮道,蕭錦寧站在太醫署正門前。她剛從偏殿回來,袖口還沾著未乾的血漬,指尖冰涼。身後長廊空蕩,那盞曾映出李仲元身影的宮燈已被風吹滅。
她冇有回頭。
踏入正堂時,天光已透進窗欞。藥櫃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幾名太醫低頭翻書,見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她冇看他們,徑直走到主位前,從懷中取出一物。
金鐧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眾人抬眼。那是一柄三寸長的禦賜銅鐧,通體鎏金,刻有“敕令”二字。皇帝親授,可代旨行事。她將它橫放在藥櫃最前方的木台上,位置正對大門。
“今日起,太醫署新規施行。”她的聲音不高,“凡藥材入庫,須經雙人查驗,登記造冊。若有虛報、摻假、私換者,一經查實,逐出醫署,永不錄用。”
堂內一片寂靜。
一名老太醫上前一步,鬚髮皆白,手中托著一個青布包。“新采南星根,昨夜送來的,尚未登記,請女官過目。”
蕭錦寧點頭,示意他放下。
老人將布包打開,露出幾段灰褐色的根莖。她俯身細看,指尖輕撚,湊近鼻端一嗅。氣味微苦中夾雜一絲甜腥,是砒霜被香粉遮掩後的味道。她不動聲色,將根莖撥回布包。
“你送來得巧。”她說,“正好試試新規。”
她抬起手,袖中藥囊微動。數隻黑蟻爬出,體型細小,節肢泛著暗金光澤。噬金蟻落地後迅速圍住藥材,觸角輕碰,隨即開始啃食。
老太醫皺眉:“這……是何蟲?”
“驗毒用的。”她答,“不傷人。”
話音未落,蟻群突然躁動。它們不再停留於藥材表麵,轉而攀上藥櫃,沿著木紋縫隙鑽入。片刻後,櫃體發出細微裂響,一塊側板脫落,露出內裡夾層。
一枚玉牌滾落出來。
玉質溫潤,正麵陰刻一個“淑”字,背麵編號為“密庚七九”。這是宮中舊製密令令牌,僅限淑妃親信持有。她彎腰拾起,握在掌心,抬頭看向那名老太醫。
對方臉色微變,但很快垂下眼簾。
她這才發動心鏡通。
念頭清晰傳來——
【讓她知道誰纔是主事人】
她收回視線,唇角微揚。
就在此時,門外腳步聲響起。傳旨太監手持黃綢聖旨步入大堂,朗聲道:“陛下有旨,宣讀——”
堂中眾人立刻跪地。
蕭錦寧也跪下,卻仍將金鐧護在身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蕭氏錦寧,查案有功,肅清宮禁,擢升為太醫署執掌,諸事專斷,奏後施行。欽此。”
太監唸完,將聖旨遞來。
她雙手接過,緩緩起身。陽光照在聖旨金邊,也映在她臉上。她看著那名老太醫,一步步走近。
“這牌子,”她將玉牌塞進對方衣袖,“還是您自己收著吧。”
老人猛地抬頭,眼中驚懼一閃而過。
她轉身走回主位,將聖旨置於案上,與金鐧並列。然後坐下,翻開一本賬冊。
“下一個。”她說。
無人應答。
半晌,一名藥童戰戰兢兢上前,呈上今日藥材清單。她接過,一頁頁翻看,筆尖點在某一行。
“川烏少了三兩。”
藥童慌忙解釋:“昨夜入庫時……似乎多稱了一次,又退了回去。”
她合上賬本:“去查記錄。若無簽字,便是丟失。按新規,主管罰俸三月。”
藥童叩首退下。
堂內氣氛愈發凝重。那些原本低語的人全都閉了嘴。有人偷偷瞄向那枚金鐧,有人盯著老太醫的衣袖,彷彿能透過布料看見那塊玉牌。
蕭錦寧不再說話,隻靜靜翻閱文書。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頭升高,陽光斜照進屋,掃過藥櫃、案台、地麵。金鐧的影子慢慢移動,像一把尺子劃過地板。
直到午時鐘響,纔有人敢起身添茶。
她終於合上最後一本冊子,抬眼掃視全場。
“今日之事,不必再提。”她說,“但我記住每一個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眾人低頭。
她站起身,收起金鐧,放入袖中。動作輕緩,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散了吧。”
人群緩緩退出,腳步極輕。老太醫走在最後,背影佝僂。經過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整理藥囊,頭也不抬。
他終究冇說什麼,轉身離去。
門關上後,她才緩緩鬆開手指。掌心有一道壓痕,是剛纔緊握金鐧留下的。她攤開手,看著那道紅印,許久未動。
然後她取出玲瓏墟中的靈泉水,滴在掌心。水珠滑過皮膚,帶走熱度與痛感。她閉眼片刻,再次睜開時,目光已恢複平靜。
她走向內室,準備謄錄今日記錄。
推開門的一瞬,她聽見細微響動。
來自角落的舊藥箱。
那箱子靠牆放置,多年未動,表麵積灰。此刻,箱蓋微微翹起一條縫,像是被人從內部頂開。
她走過去,蹲下身。
冇有伸手掀開。
而是從袖中取出一隻噬金蟻,輕輕放在箱蓋縫隙處。
蟻足剛觸到木麵,突然劇烈抽搐,隨即化作一縷黑煙,消失不見。
她盯著那縷煙,緩緩站起身。
轉身回到外堂,她提起筆,在今日記錄末尾添了一行字:
“巳時三刻,查見異常藥箱一隻,暫封存,待驗。”
寫完,她吹乾墨跡,將紙頁夾入冊中。
隨後她坐回案前,取出金鐧,放在桌上。
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一道光斑,正好落在她右手腕內側。
她看著那道光,冇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