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廊,蕭錦寧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守在宮門外的侍衛。她袖口沾著邊關沙土,指尖還殘留著火漆印的粗糙觸感。那枚鷹形印記已被她封入玲瓏墟石室,連同船帆上的盤蛇紋一併壓在靈泉霧氣之下。
她剛踏進宮門,迎麵便撞上一隊內侍,抬著一頂素簾小轎匆匆而行。轎中隱約露出一角茜紅衣角,發間步搖早已摘去,隻餘空釵橫插。
是淑妃的轎子。
她腳步未停,卻聽見身後有人低語:“咬舌了。”
她轉身,問那說話的小太監:“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一刻前,陛下要召她問話,她進了偏殿便撲向銅爐架,一口咬下去,血流滿床。”
蕭錦寧點頭,繼續往裡走。她冇急著去現場,先回自己暫居的偏房,從藥囊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淡灰色粉末,撒進靈泉水中。水波微動,斷腸草粉緩緩沉底。她又加了一撮七星海棠灰,攪勻後用帕子蓋住。
做完這些,她才走向出事的偏殿。
殿內燈火通明,兩名宮人正跪在地上擦洗地板,木縫裡的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淑妃躺在榻上,嘴被白布裹緊,臉上蓋著一方素巾。一名仵作站在榻邊,手裡拿著銀針,正低頭記錄。
蕭錦寧走近,掀開素巾一角。
淑妃雙目閉合,唇角凝著黑紫色血塊,舌頭露在外麵半截,邊緣參差不齊。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開眼皮。瞳孔尚未完全擴散,角膜也未渾濁。
她不動聲色,退後一步,悄然發動心鏡通。
這是今日第一次使用。
念頭直接撞進耳中——
【不能讓她死得這麼容易……大人交代,務必驗出假死痕跡。】
她目光微閃,轉頭看向那仵作。男人四十上下,穿一件青灰外袍,腰間掛著驗屍工具袋。他寫完記錄,抬頭看見蕭錦寧,微微躬身,卻不說話。
她問:“你驗過了?”
“回大人,已查驗三遍。確為咬舌致死,無外傷,無中毒跡象。”
她說:“再查一遍。”
那人眉頭一皺:“規程已儘,無需重複。”
她盯著他:“你是內務府調來的?”
“正是。”
她冷笑一聲,不再多言。走到榻前,從袖中取出剛纔調好的藥液,用細毛筆蘸了,輕輕塗在淑妃舌根創口邊緣。
眾人屏息看著。
不過片刻,屍體突然抽搐了一下。那隻原本僵直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自己的喉嚨,發出“嗬嗬”聲。
滿殿驚呼。
她一把按住淑妃肩膀,俯身靠近,聲音極輕:“娘娘若還想安睡,我便加些真正催命的藥。”
淑妃睜開了眼。
瞳孔劇烈收縮,嘴唇顫抖,喉間擠出破碎音節:“你……你怎麼……”
“我知道你服了蟬蛻引。”蕭錦寧鬆開手,退後半步,“三日前你還喝了護心散,兩藥相沖,本該七竅流血。可你活到現在,說明有人給你解方。是誰?三皇子?還是五皇子身邊的人?”
淑妃喘息著,眼神渙散又凝聚。她想閉嘴,可舌尖劇痛讓她無法控製肌肉。
蕭錦寧又上前一步,指尖搭上她腕脈:“你說不說都一樣。但我可以讓你多活一日。或者……現在就送你真的上路。”
淑妃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乳母……五皇子的乳母……替我聯絡三皇子……每月初七……慈恩庵……交接密信……”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齊珩到了。
他一身玄色蟒袍,手持摺扇,身後跟著八名禦林軍。他掃了一眼榻上甦醒的淑妃,目光落在蕭錦寧臉上,點了點頭。
“既然醒了,那就繼續說。”他說。
隨即揮手,兩名侍衛押進一名婦人。
灰衣素裙,髮髻整齊,雙手綁著麻繩。正是五皇子乳母。
那婦人一見淑妃,臉色瞬間慘白,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她強行站穩,低頭不語。
蕭錦寧走上前,盯著她袖口。那裡有一絲金線繡紋,藏在褶皺裡,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忽然伸手,一把扯開對方袖袋。
一枚金葉子掉落於地。
正麵刻著“東宮偏門”,背麵壓印龍紋私記,與三皇子書房屏風後藏的印模如出一轍。
全場寂靜。
齊珩彎腰拾起金葉子,看了看,遞到蕭錦寧手中。
“這證據,你留著。”
她接過,指尖撫過金葉邊緣。上麵還帶著體溫,顯然是剛從貼身處取下的。
淑妃躺在榻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笑聲破碎,像風吹破鼓。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她喘著氣,“五皇子……早就知道……他會敗……但他不在乎……他在等一個人……一個能替他翻盤的人……”
蕭錦寧低頭看她:“誰?”
淑妃嘴角抽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話未出口,身體突然劇烈抽搐。她雙眼翻白,喉間發出怪響,脖頸青筋暴起。
“不好!”旁邊的太醫喊道,“她在吐血!”
蕭錦寧立刻俯身檢視。淑妃口鼻湧出大量黑血,胸口起伏急促。這不是假死藥發作,是體內另有毒物被激發。
她迅速翻開淑妃眼皮,又掰開嘴檢查。舌根處有細微針孔,極淺,幾乎看不見。
有人在她昏迷時下了毒。
她抬頭環視四周。殿內除了禦林軍和太醫,還有方纔那名仵作。那人站在角落,手按在工具袋上,指節微微發白。
她記得剛纔他寫記錄時,筆尖頓了一下。
就是那時動的手腳。
她不動聲色,將斷腸草粉悄悄彈入指尖,然後蹲下身,假裝繼續施救,實則將粉末抹在淑妃手腕脈門處。此粉遇活體殘毒會變色,若無反應,則說明毒已入臟腑深處。
果然,粉末接觸皮膚後迅速泛出幽綠。
毒還在循環。
她立刻取出金鐧,刺破自己掌心,滴血入靈泉。血珠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漣漪。她默唸咒語,靈泉開始沸騰。
一縷清氣從水中升起,鑽入她鼻腔。
刹那間,她看見了——
昨夜三更,一道黑影潛入偏殿。不是刺客,是太醫署的人。他打開藥箱,取出一支細管,吹入淑妃鼻中。動作熟練,毫無遲疑。
那人戴著麵巾,可袖口露出一塊疤痕,形狀如月牙。
她認得這個疤。
是太醫署副使李仲元。
此人一向低調,但從不參與黨爭。可現在看來,他纔是最深的那個釘子。
她收回靈識,站起身。
齊珩正在審問乳母。那婦人仍不肯招,堅稱自己隻是奉命送香燭去慈恩庵,不知其中夾帶密信。
蕭錦寧走過去,把金葉子放在桌上。
“你不說也沒關係。”她說,“我們已經知道交接地點。隻要守住慈恩庵,下一個初七,自然能抓到接頭的人。”
乳母臉色變了。
她終於開口:“是李大人……太醫署的李仲元……他每月初六都會去庵後竹林燒紙錢……說是祭亡妻……其實是在等我……”
齊珩聞言,立即下令:“封鎖太醫署,任何人不得出入。傳令下去,捉拿李仲元歸案。”
侍衛領命而去。
殿內重歸安靜。
淑妃躺在榻上,氣息越來越弱。她知道自己撐不住了,眼神開始渙散。
她望著蕭錦寧,忽然低聲說:“你以為……你贏了?可你知道……太子為什麼一直不殺我嗎?”
蕭錦寧冇答。
淑妃嘴角溢血,笑了一聲:“因為他需要我活著……用來牽製皇上……牽製三皇子……現在我死了……平衡就破了……接下來……輪到他了……”
話音落下,她頭一歪,徹底冇了呼吸。
這次是真的死了。
蕭錦寧站在原地,冇有動。
齊珩走過來,低聲問:“她說什麼?”
“一些瘋話。”她把金葉子收進袖中,“不足為信。”
齊珩點點頭,冇再多問。他看了眼屍體,又看了眼那名仵作:“這個人,帶回東宮詳查。”
“是。”
侍衛上前押人。那仵作臉色鐵青,一路掙紮,卻被牢牢控製。
蕭錦寧最後看了一眼淑妃的臉。
這張曾經盛寵一時的麵容,如今隻剩下扭曲與不甘。
她轉身走出偏殿。
夜風撲麵,吹亂了她的發。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聲。
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毒針簪,確認它還在。
然後邁步前行。
前方長廊儘頭,一盞宮燈忽明忽暗。
燈下站著一個人,穿著太醫署的靛青直裰,手裡抱著一隻藥箱。
箱子很舊,邊角磨損嚴重。
但最顯眼的是,他的左手袖口,露出一道月牙形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