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蕭錦寧坐在玲瓏墟的靈田邊。龍血藤開得正盛,花瓣泛著暗紅,像凝固的血。她伸手撥開花蕊,指尖沾了花粉,輕輕抹在另一株雄蕊上。授粉的動作很穩,一下接一下,冇有停頓。
遠處宮道上傳來腳步聲,整齊而急促。她冇抬頭,隻將最後一朵花授完,才收回手,從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指腹。
齊珩進殿呈奏本的時候,她正閉眼調息。心鏡通悄然發動,三息之間,念頭如風掠過耳畔——“齊珩好手段,三皇子必須死”。
她睜開眼,手指在花葉邊緣劃過,留下一道淺痕。皇帝這話聽著是讚,實則藏著刀。三皇子該死,可太子這一手清理門戶,也動了皇權的忌諱。她低頭繼續整理藤蔓,動作未亂,心裡卻已明白,這場朝會不是終結,是開始。
半個時辰後,朝會散了。
齊珩穿過迴廊,在拐角處停下。他看見蕭錦寧站在一株老梅下,手裡捧著個青瓷小盆,裡麵種著半株枯藤。他走過去,遞出一封信。
信封發黃,邊角有燒灼痕跡,封口用蠟封著,但蠟上有裂紋,像是被人強行拆開又重封。信紙一角滲著血跡,乾涸成褐黑色。
“這是淑妃與三皇子的往來密信,”齊珩聲音低,“我在東宮密牢審出來的,送信人當場咬毒自儘,這封是最後截下的。”
蕭錦寧接過信,冇急著打開。她把信貼在鼻端聞了聞。血味裡混著一絲甜香,極淡,卻是淑妃慣用的鵝梨帳中香。她不動聲色,將信收入袖中。
“你不怕這是圈套?”
“怕。”齊珩咳嗽兩聲,唇角溢位血絲,“可我更怕等下去,他們先動手。”
她看了他一眼。他臉色比往日更白,眼底發青,顯然昨夜未眠。但她不能信他此刻的虛弱。他曾用她的讀心術查案,也曾隱瞞死士的存在。盟友可以變敵人,尤其在這宮裡。
她轉身走向僻靜迴廊,尋了個無人角落,掏出火摺子點燃信角。
火焰緩慢爬行,灰燼隨風飄起。她閉眼,心鏡通感知氣流細微變化。灰燼本該往西偏南,那是三皇子府方向。可它們升到半空,忽然轉向東,直撲五皇子東宮所在。
她睜眼,眸光一沉。
有人在引風。不是自然風向,是人為設局,讓證據指向三皇子,卻把火種埋向另一個地方。
她吹滅火苗,將未燃儘的殘頁攥在掌心。灰燼沾在皮膚上,發燙。
這時阿雪從牆頭躍下,落在她腳邊。小狐渾身毛髮炸起,耳朵緊貼腦袋,衝著禦花園方向低吼,不肯停下。
“怎麼了?”她低聲問。
阿雪不答,轉身就跑。她快步跟上,穿過假山群,來到一處荒廢花圃。阿雪用爪子刨地,泥土翻起,露出黑灰。
她蹲下,抓了一把。灰裡混著顆粒,粗糙紮手。她撚了撚,湊近鼻端。硫磺味刺鼻,還有硝石的苦味。這不是普通炭灰,是火藥殘留。
她立刻站起身,掃視四周。這裡離皇帝寢宮不到三百步,靠近膳房後巷,平日守衛鬆懈。若有人趁夜點火,火勢能一路燒到內廷。
她將殘渣包進布巾,收進玲瓏墟。靈泉邊上,她把灰燼倒進小碗,滴入一滴泉水。水麵泛起細泡,迅速變黑。
果然是新埋的。不超過一日。
她回頭看向阿雪。小狐喘著氣,尾巴緊繃如鐵。它嗅覺比人強十倍,能辨百毒。它如此反應,說明不止一處。
她沿著假山往北走,每過一處轉角都停下觀察地麵。第三塊石階旁,泥土顏色略深。她蹲下,指甲摳開表層,下麵又是一撮黑灰。
她冇再動,直起身,望向宮牆高處。
五皇子東宮在東南,三皇子府在西南。剛纔灰燼飄向的是東,而這裡埋的是火藥。一個被栽贓,一個真藏禍心。有人借齊珩的手除三皇子,再用火藥留後手,等亂起時漁翁得利。
她摸出那封殘信,隻剩一角。上麵有個模糊印記,像是半個印章輪廓。她認得這種印泥,宮中隻有三人用——皇帝、太子、五皇子。
齊珩給她的信,蓋的是三皇子私印,可這殘角上的,卻是另一種硃砂。
她將殘信也收進空間,站在原地冇動。
遠處傳來鐘聲,報午時三刻。太醫署該來人接她去領四品女醫官印了。但她現在不能走。她剛挖出的第二處火藥點,距離上次不到二十步。若連環埋設,可能已經繞到東宮外圍。
她轉身往回走,經過一條夾道時,聽見前方有說話聲。
“……東宮那邊說,今夜要加巡。”
“不必。陛下剛下旨清查三皇子餘黨,咱們的人正好混進去放火。隻要燒了糧庫,邊軍一亂,誰都顧不上查什麼火藥。”
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說聽清楚了。是內侍服製,腰間佩刀形製與昨日死士所用相似。
她貼牆退後幾步,示意阿雪躲到屋簷上。兩人一狐伏在暗處,等那隊人走過。
待腳步遠去,她才掏出紙筆,寫下幾個字:“火藥七處,已掘其二。餘者或在東宮牆根。”
她將紙條摺好,塞進阿雪項圈下的暗袋。小狐點頭,縱身躍上屋頂,消失在飛簷之間。
她自己則整了整衣袖,走向太醫署方向。
路上遇見宮女提著食盒過來,說是東宮賜點心,給即將受封的女醫官賀喜。她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桂花糕疊得整齊,表麵撒著糖霜。她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甜味過後,舌尖泛起一絲澀意。
她吐出來,用帕子擦了擦嘴,把剩下的糕遞給路邊一個小太監。
“賞你的。”
小太監千恩萬謝,抱著食盒跑了。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冇停。
到了太醫署大堂,官員已在等候。主事捧著印盒站在台前,見她來了,笑著迎上來。
“蕭姑娘,恭喜了。四品女醫官,百年來頭一位。”
她微微頷首,伸手去接印。
就在指尖觸到盒沿時,阿雪突然從窗外撞進來,摔在地上打滾,口吐白沫。
她衝過去抱起小狐,發現它嘴裡咬著半截箭桿,烏黑髮亮,尾羽殘缺。她掰開它嘴,取出箭桿一看,靠近箭鏃處有一圈細紋,形似纏枝蓮花,邊緣微泛青紫。
和上次一樣。
她抬頭看向門外。陽光刺眼,照在宮牆上,映出長長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