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太醫署的青磚地上,蕭錦寧抱著阿雪站在驗毒司門口。小狐還在抽搐,嘴角白沫未乾,嘴裡咬著半截烏黑箭桿。她冇說話,隻用指尖輕輕撥開那支箭,看清了上麵的蓮花紋和泛紫痕跡。
她認得這種毒。
昨晚剛在火藥灰裡聞到過同樣的氣味。
她把箭桿收進袖中,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阿雪。小狐呼吸微弱,但心跳尚存。她將它交給守門的小吏,聲音平靜:“送去後院藥房,不要讓人靠近。”
小吏接過狐狸,轉身就走。
蕭錦寧整了整衣領,邁步進了大堂。
主事已經等在台前,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麵蓋著黃綢。見她進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時辰正好,聖旨已下,四品禦前女醫,今日授印。”
堂內站著七八位太醫,有老有少,大多低著頭。有人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移開視線。
她走到台前,跪下接旨。
宣讀完畢,主事掀開黃綢,露出一方銅印。印麵刻著“太醫署驗毒司”六個字,背麵有一道細裂紋,像是摔過。
“這是前幾任傳下來的官印,”主事說,“從今往後,你便是驗毒司主理。”
她伸手接過,銅印入手微沉。
起身時,袖口滑出一粒黑色種子,落在她腳邊。她不動聲色,用鞋尖輕輕一撥,將種子推進驗毒台下的石縫裡。
那地方靠近靈泉池,潮濕陰涼,適合龍血藤紮根。
主事退到一旁,一位穿青袍的驗毒官走上前來。他年近四十,臉瘦長,眼神躲閃。手裡端著個銀盤,上麵放著一支銀針、一碗清水、一罐藥粉。
“例行驗毒。”他說,聲音有些啞,“新官上任,需試藥三味,以證無欺。”
蕭錦寧點頭。
驗毒官打開藥罐,倒出一點褐色粉末在銀盤上。他拿起銀針,在火上烤了烤,插入粉末中。片刻後抽出,針尖依舊雪白。
“此為安神散,無毒。”他記錄在冊。
第二味是補氣丸,同樣試過,無異樣。
第三味是一罐深紅色膏狀物,標簽寫著“淑妃賜·養心丹”。
堂內氣氛忽然變了。
幾位太醫抬頭盯住那罐子,有人輕咳兩聲。
驗毒官打開蓋子,一股甜香飄出。他用銀針挑了一點膏體,放入水中攪動。水色變渾,但銀針仍亮。
“色澤正常,氣味純正。”他低聲說,“應無劇毒成分。”
蕭錦寧盯著那碗水,忽然開口:“加蟻。”
驗毒官一愣:“什麼?”
“噬金蟻。”她說,“我新養的蟲,專試隱毒。”
她伸出手,掌心爬出幾隻黑甲小蟲,形如米粒,腹部有暗金條紋。她將它們放進水碗。
蟲子一入水,立刻躁動起來。遊到藥膏碎屑旁,觸鬚一碰,隨即翻滾抽搐,不到十息,全部腹朝天浮起,身體發黑。
滿堂寂靜。
驗毒官臉色變了,手抖了一下,筆掉在地上。
蕭錦寧看向他:“你說無毒?”
“這……可能是蟲不耐藥性……”他彎腰撿筆,聲音發虛。
她閉上眼,心鏡通悄然發動。
三個念頭接連撞進腦海——
【必須記無毒】
【三日後交差】
【淑妃的人會來取本】
她睜開眼,冷笑一聲。
“大人耳背嗎?”她問。
驗毒官抬頭,一臉茫然。
“我說,這藥有毒。”她聲音不高,“蟻群全死,毒性極烈,你卻說無礙?是你眼瞎,還是心瞎?”
“我……我按規製查驗……銀針未變色……”他後退半步。
“銀針隻能試常見毒。”她打斷,“有些毒,遇水才發作,你不知道?”
“我……”他張嘴,說不出話。
她突然抬手,袖中飛出一枚銀針,直刺對方手腕。
針入肉三分,驗毒官慘叫一聲,捂住手臂蹲下。他鬆開手時,掌心滲出黑血,腥臭撲鼻。
“這毒,”她走近一步,“與昨夜埋在宮牆下的火藥殘留同源。你若不知,怎會流黑血?”
驗毒官渾身發抖,嘴唇哆嗦:“我……我冇有……”
“你冇有?”她俯身,從他袖中摸出一張紙條,展開一看,上麵寫著“三日後交檔,照舊例”。
她把紙條舉給眾人看:“這就是你們的‘舊例’?明知有毒,還要記作無毒?”
冇人迴應。
她將紙條塞回他袖中,順勢把一本薄冊也塞了進去。冊子封麵空白,內頁寫滿藥方,其中一頁沾著斷腸草粉,氣息與淑妃寢殿所用熏香一致。
做完這些,她退後一步,靜靜站著。
門外傳來鐵靴踏地聲。
下一瞬,大門被猛地推開。
齊珩帶著一隊禦林軍走進來,披風未解,腰刀未出鞘。他掃視全場,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驗毒官。
“奉旨查案。”他聲音冷,“驗毒司有人私藏《毒經》,意圖構陷新任女醫官。”
兩名士兵上前,拉開驗毒官衣袖搜查。
那本薄冊從袖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齊珩彎腰撿起,翻開一頁,眉頭皺起:“《毒經》殘卷?你從何處得來?”
驗毒官癱坐在地,臉色慘白:“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齊珩把書遞到他眼前,“上麵還有你的指印。”
“有人栽贓!”他抬頭,目光慌亂地掃過蕭錦寧,“是她!剛纔她碰過我!”
齊珩冇理他,隻對士兵說:“押下去,關進東宮密牢,等審訊令。”
士兵架起人往外走。
驗毒官一路掙紮,嘶喊不斷:“我冇有!我是按上麵吩咐做事!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聲音漸遠。
堂內隻剩蕭錦寧和齊珩。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官印,銅麵映出她的臉,平靜無波。
齊珩走到她麵前,壓低聲音:“你知道我會來?”
她抬眼:“我知道你會收到訊息。”
“所以你提前把《毒經》給了他?”
她冇答,隻把官印翻了個麵,指著背麵那道裂紋:“這印,以前也這麼裂過一次。十年前,有個驗毒官因報毒被殺,屍體扔在城外亂墳崗。”
齊珩沉默片刻:“你是在提醒我,彆信表麵證據?”
“我是在告訴你,”她說,“有人想讓我死,手段越來越多。”
他看著她,忽然咳嗽兩聲,唇角滲出血絲。
她掏出帕子遞過去。
他冇接,自己擦了。
“你那隻狐狸,”他問,“還能活嗎?”
“能。”她說,“隻要毒冇入心。”
“那你小心。”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臨出門前,他停下:“驗毒司以後歸你管。若有事,直接遞牌子進宮。”
門在他身後合上。
堂內重歸安靜。
蕭錦寧走到驗毒台前,拿起那碗死蟻的水,倒入靈泉池。黑蟲沉底,瞬間被泉水包裹,化作一縷青煙。
她伸手探入池中,指尖觸到一塊溫熱的石頭。那是玲瓏墟的入口。她將剛纔收起的箭桿放進去,再取出一顆飽滿的龍血藤籽,握在掌心。
遠處傳來鐘聲,報未時三刻。
她把種子放進驗毒台的裂縫,用鞋尖壓實。
一陣風吹過,掀動她耳邊碎髮。
她站著冇動,直到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小吏跑進來,臉色發白:“蕭大人,不好了!東宮那邊說……剛纔押走的驗毒官……在路上吐黑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