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她坐在太醫院偏室的案前。桌上那支安神香燃儘了,灰白的殘柱歪在香爐邊。她閉眼調息片刻,識海震動,玲瓏墟應念而開。
靈田翻湧,土浪如耕,頃刻間鋪展至兩千畝。靈泉波光流轉,水紋映出石室中自動歸位的古籍。她睜開眼,指尖微動,取出藏在袖中的龍血藤種。
這是她前世記下的最後一種奇藥,遇毒則盛,噬邪而生。種子通體暗紅,觸手微溫。她將斷腸草粉混入靈土,輕輕刨坑,把種子埋下。
阿雪從角落竄出,嘴裡叼著一枚熟透的七星海棠。它躍上田埂,尾巴一甩,掃過她的發間。那根銀簪墜落,插進新翻的泥土裡。
地麵顫了一下。
紫紅藤蔓破土而出,轉眼纏滿半畝地。葉片寬大如掌,顏色似血浸染,在靈田熒光下泛出冷光。藤身蜿蜒,節節伸展,碰觸到其他藥草時,那些植株竟微微退縮。
她蹲下身,用玉刀擷取一滴藤汁。汁液粘稠,呈深紅色,落在驗毒盤中發出輕響。盤裡放著一小塊點心,是今日午後宮人送來的“賞賜”,出自淑妃宮中膳房。
血色液體剛觸到點心,立刻變黑,騰起一股青煙。嗤的一聲,點心邊緣焦裂,露出內裡摻雜的粉末——正是鵝梨帳中香與另一種慢毒混合的痕跡。
她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石室一角。那裡擺著一隻小銅爐,她取來清水洗淨雙手,又點燃一支新的香。火苗跳了一下,香氣清淡無味。這是她每次調製藥材前必行的步驟。
窗外有風掠過樹梢,枝葉晃動。她餘光掃去,見一抹紫黑色衣角從窗紙外滑過。那是五皇子麾下侍衛慣穿的勁裝,布料染得極深,遠看近黑,細辨才見暗紋。
她不動聲色,繼續低頭研磨藥材。手中玉杵一下一下碾著藤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靈田裡的藤蔓仍在生長,但速度已緩。她知道,方纔那一針墜地隻是巧合,卻成了啟用的關鍵。
阿雪跳到她腳邊,吐掉嘴裡的果核,仰頭看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順手將一根殘留的藤絲纏在它尾尖。狐尾一卷,那絲線便不見了。
她把研好的藥粉倒入瓷瓶,封口貼上符紙。這藥無名,隻記作“赤三”,取自龍血藤第三輪汁液提煉而成。可隱毒於食,亦可反驗其身。她將瓶子放進藥囊,又取出一枚空管,準備再製一劑。
外麵腳步聲輕響,由遠及近,又緩緩離去。她冇抬頭,隻把金鐧放在手邊。金屬冷硬,握上去能壓住心緒。
她開始切第二片藤葉。刀鋒落下時,聽見屋頂瓦片輕響。不是風,是有人踩過。兩道足音,間隔均勻,動作熟練,顯然是訓練有素之人。
她停頓一秒,繼續切。葉片被切成均等的小段,整齊排在玉盤上。然後倒入靈泉水浸泡。水剛入盤,藤葉邊緣立刻泛起細泡,像在呼吸。
她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院中無人,燈籠掛在廊下,光影斜照在青磚上。她關上門,背靠木板站了片刻,才走回案前。
阿雪忽然豎起耳朵,尾巴僵直。她抬手示意安靜,自己也凝神傾聽。屋頂的腳步消失了,但牆外樹叢裡有布料摩擦的聲音。他們冇走,換了位置。
她打開玲瓏墟入口,將瓷瓶和未完成的藥管收進石室。空間自匿氣息,外人無法探知。做完這些,她坐回原位,拿起一本書翻看。是本普通醫方,封麵無字,紙頁泛黃。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麵的人始終冇進來,也冇離開。她在等,他們也在等。
直到子時三刻,牆外的動靜終於退去。她合上書,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空無月,樹影靜止。剛纔那人站的地方,留下一個淺印,是靴底帶泥所致。
她認出來,是西市常見的黑泥,混著炭灰,隻有街巷深處的排水溝纔有。這些人是從西市來的,或是剛去過那裡。
她轉身回到案前,重新取出藥管。這次她加了少許靈泉水,再滴入半滴藤汁。液體由紅轉橙,最後定為琥珀色。她用棉布蓋住管口,放在燈下烘烤。
阿雪跳上桌子,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她摸了摸它的耳朵,低聲說:“冇事了。”
話音未落,外麵又傳來一聲輕響。不是腳步,是金屬碰撞,極短促,像是腰帶上的釦環碰到了牆壁。
她立刻吹滅燈火。
黑暗中,她靠著桌角站定,手搭在金鐧上。阿雪伏低身子,毛髮微張。兩人一狐都不出聲。
過了很久,外麵再冇有動靜。
她重新點燈,發現藥管已經乾透。琥珀色液體凝成一顆圓珠,剔透如淚。她用鑷子夾起,放入另一個小瓶,寫下“赤三·二”三個字。
這時,她注意到桌上那本醫書的封麵,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劃痕。很細,像是指甲刮過。她翻開第一頁,空白紙上浮現出幾個淡墨字跡——
“西市三更,貨未送出。”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屋外風停,窗紙不再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