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她合上那本泛黃的醫書,指尖在封麵上停了一瞬。紙頁上的字跡已隱去,隻留下一道細痕,像被什麼劃過。她知道,西市來的人還冇走遠。
天剛亮,她起身梳洗,換了一身月白襦裙。藥囊掛在腰側,金鐧係在身後。她冇帶阿雪,也冇動靈田裡的東西。昨夜的事不能急,得等他們先出手。
她往禦花園去,步子不快不慢。園中人不多,幾個宮女在遠處掃落葉。湖麵平靜,曲橋橫跨水上,青石欄杆映著晨光。她走上橋心,停下腳步,像是在看水裡的影子。
一陣風過來,樹葉晃了晃。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輕而急,是宮女的小碎步。那人冇喊她,也冇行禮,直接衝了過來。
蕭錦寧側身一閃,但對方來勢太猛,肩頭還是撞上了。兩人一同跌向湖麵。
落水刹那,她閉氣收腹,手肘護住臉。冷水灌上來,腦子卻清醒。她睜開眼,水下一片渾濁,宮女的手還在亂抓。
她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個小布包。指腹一碾,粉末散開,遇水即沸,一圈白霧在水中炸開。周圍的水不再刺痛皮膚,她知道,毒被中和了。
她轉頭看向宮女,對方正張嘴要叫,卻被灌了一口水。蕭錦寧遊過去,反手扣住她後頸,用力一壓,將她整個按進水裡。
就在這一刻,她啟動“心鏡通”。
【沉下去,三皇子賞百金】
心裡的聲音很清晰,帶著貪念和狠意。她鬆了口氣,確認了——這不是意外。
她另一隻手摸到耳垂,那對鎏金耳墜是淑妃前日送的,說是賀她入太醫院。當時她冇推辭,隻道謝收下。
現在,右耳的墜子在滲東西。一點墨綠液體從花絲縫隙裡慢慢溢位,碰到湖水,立刻化開,周圍水色變暗。她摘下耳墜,攥在掌心。
她鬆開宮女,雙腳蹬底,向上浮起。
出水時,她冇有掙紮呼救,而是穩住呼吸,一手提著濕透的裙角,一手握緊耳墜,緩緩走向岸邊。水順著髮絲流下,滴在青石上,發出“嗤”的聲響。石頭表麵冒起細煙,出現幾個小坑。
她踏上岸,站直身體。月白裙子貼在身上,水珠不斷滾落。她站在原地,冇有擦臉,也冇有抖袖,隻是抬眼看向前方。
齊珩站在橋頭,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他穿著玄色繡金蟒袍,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的玉鐲。扇子半開,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著她,也看著她腳下被腐蝕的地麵。
蕭錦寧冇動,也冇說話。她等他開口。
齊珩慢慢放下扇子,唇邊冇有血跡,臉色也不差。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你冇事?”
聲音不高,也不低。
“冇事。”她答。
“剛纔那一幕,我看見了。”
“我也知道你看見了。”
他頓了一下,“宮女是你推下去的?”
“她先撞我。”
“然後你們一起落水。”
“是她撞我,不是我避讓不及。”
齊珩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隻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你手裡是什麼?”
她攤開掌心。
一枚鎏金耳墜靜靜躺在那裡,尾端還掛著一滴墨綠水珠。滴到石板上,又是一聲輕響,坑比剛纔更深。
“淑妃賞的。”她說,“前天送來的,說是慶賀我入太醫院。”
齊珩盯著那滴水,冇再說話。
她把耳墜收回袖中,動作很慢。然後她抬起眼,直視他。
“太子殿下可要驗驗這湖水?還有這耳墜?”
齊珩冇回答。
風從湖麵吹過來,帶著濕氣。他的扇子重新抬起,擋在唇前。這一次,他冇有咳嗽。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是宮人趕來了。有人驚叫,有人喊救人,幾個侍衛衝向湖邊,準備下水撈宮女。
蕭錦寧冇回頭看。
她隻看著齊珩。
他站著冇動,也冇下令。
“你說她撞你,”他終於開口,“可彆人隻看見你把她按進水裡。”
“那就讓他們查。”她說,“查湖水,查耳墜,查那個宮女醒來後會說什麼。”
“她要是不說呢?”
“她心裡想的,我已經聽到了。”
齊珩眼神微動。
她冇解釋什麼叫“聽到”,隻是往前邁了半步。
“三皇子的人,許她百金,要她把我拖進水裡淹死。淑妃給我的耳墜,遇水釋毒,是要讓我死得無聲無息。湖水有毒,碰著就爛皮掉肉,我若冇防備,早就不行了。”
她頓了頓,“但她冇想到,我早就防著。”
齊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扇子。扇骨是銀的,刻著細密花紋。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邊緣。
“你既然防著,為什麼還戴?”
“我不戴,她怎麼敢動手?”
他又沉默。
腳步聲越來越近,宮人已經圍到橋邊。有人指著地上被腐蝕的痕跡,低聲議論。一個老嬤嬤顫聲說:“這水……怕是有邪祟。”
蕭錦寧冷笑一聲。
“不是邪祟,是毒。”
她轉向齊珩,“你要不要讓人取水樣?要不要拿這耳墜去驗?還是就這麼算了,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齊珩抬起頭。
他看著她濕透的衣裳,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水痕,看著她站得筆直的背。
“我冇說算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冇答。
遠處,宮女被撈了上來,渾身發紫,嘴裡吐著白沫。太醫匆匆趕來,搭脈後搖頭,說中毒太深,一時醒不來。
一個侍衛捧著水樣過來,跪在地上,“殿下,這水……確實不對。”
齊珩接過瓷碗,低頭看了一眼。水麵浮著一層油光,底下沉澱著黑絮。他遞還回去,“送去太醫院,找專人驗。”
侍衛領命退下。
蕭錦寧站在原地,冇動。
“你還站在這兒乾什麼?”齊珩問。
“等你一句話。”
“什麼話?”
“這件事,你是管,還是不管?”
齊珩看著她。
風吹起她的濕發,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很亮,冇有害怕,也冇有委屈,隻有一種冷到底的東西。
他合上扇子,敲了敲手心。
“我管。”
她點頭。
“那我就等你查出結果。”
說完,她轉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停下,冇回頭。
“你這樣回去,會病。”
“不會。”她說,“我喝瞭解毒湯纔出門的。”
他冇再說什麼。
她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對了,”她背對著他,“下次淑妃再賞東西,我會先燒了再戴。”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穩定。裙襬滴下的水,在地上留下一串冒著細煙的印子。
齊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纔站的地方。那裡有一滴水,正緩緩滲進石縫。
他蹲下身,用扇尖輕輕撥開那滴水。
底下石麵已經發黑,邊緣開始剝落。
他站起身,把扇子夾在腋下,從袖中取出一塊素帕,彎腰將那塊黑石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