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城東舊巷停下,車輪碾過濕泥,發出輕微的聲響。蕭錦寧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向路邊。她剛從宮中出來,聖旨召見不過是一場試探,她應對得體,未露破綻。但她的手始終按在袖中短劍上,指尖能觸到劍柄殘留的涼意。
這地方不對。
泥土翻動過,香灰灑在石縫間,風裡飄著一股腐腥氣。她下了車,裙裾輕拂地麵,腳步不急不緩。道路兩側的樹乾、門框、石墩上,貼著一張張黃紙符咒,硃砂寫的符文歪斜僵硬,邊緣泛黑。有幾張已經卷邊,像是被什麼啃過。
她站定,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這種手段,不過是嚇唬尋常百姓。符紙用的是劣質黃麻紙,硃砂混了骨粉,顯然是想借陰氣壓人運道。她冷笑,這種事背後必有人指使,而能調動道士佈陣的,宮裡隻有一個。
她指尖滑入袖中,輕輕一碰藥囊。識海微動,“玲瓏墟”開啟。玉盒出現在掌心,冰涼。她打開蓋子,幾條細小的黑蟲爬了出來,通體漆黑,尾端泛藍光。這是她近日以靈泉培育的新種,專食硃砂,能破邪術所依的符文之力。
她將玉盒放在牆根陰影處,退後一步。
毒蟲迅速散開,沿地麵疾行,爬上符紙。它們不咬不撕,隻是貼在符文上,緩緩蠕動。片刻後,第一張符咒開始褪色,硃砂像被水浸過,筆畫模糊,整張紙片捲曲發脆,最終化作碎屑落下。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一張接一張,符陣如雪遇陽,迅速崩解。
遠處草廬裡,道士正掐訣唸咒,臉色越來越白。他察覺法力迴流受阻,猛地抬頭望來,見符咒接連失效,手中桃木劍“啪”地折斷。他慌忙收起香爐,轉身就跑。
蕭錦寧早有準備。
她足尖一點,身形掠出,幾步追至巷口。道士踉蹌奔逃,呼吸粗重,頭也不敢回。她伸手拔下發間簪子,銀光一閃,已握在掌中。趁其不備,她抬手,簪尾精準刺入對方後頸風池穴。
道士悶哼一聲,身體一僵,隨即軟倒,撲在地上,再無動靜。
她低頭看他一眼,蹲下身,手指探入其懷中,摸出一塊銅牌,上麵刻著“清虛觀”三字,背麵有個極小的“淑”字印記。她收起銅牌,又在他袖口發現一點香灰,顏色偏青,帶著淡淡的鵝梨味。
她眼神一冷。
這種香,隻有淑妃寢殿才用。
她站起身,對身後招了下手。兩名隨行仆從立刻上前,將道士抬進馬車夾層。她自己也登車,坐回角落,重新閉目養神。車簾放下,隔絕外界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
車內安靜,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她靠在壁上,手指摩挲著毒針簪的簪身。這一次,淑妃是真沉不住氣了。昨夜三皇子派人刺殺,今日她便設符陣壓運,兩人竟在同一日動手,顯然是怕她查下去。
可她們忘了,她早已不是任人擺佈的假千金。
她睜開眼,從空間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銅牌上。粉末遇銅牌微微發燙,顯出一道暗紋——是一朵半開的茜紅花,宮中淑妃專屬的私印標記。
證據確鑿。
她將銅牌收好,又把那點香灰包進油紙,放入木匣。這些都不急著用,她要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侯府上下知道,她不是能被輕易拿捏的人。
馬車駛出小巷,轉入主街。
街上行人漸多,有人認出這是侯府的車駕,紛紛避讓。一名老婦抱著孫子站在路邊,忽然指著車駕低語:“那女官身上有煞氣,難怪要貼符驅邪。”孩子嚇得哭起來,老婦趕緊捂住他的嘴。
旁邊一名男子搖頭:“符都燒冇了,法也不靈,還說什麼?”
老婦不吭聲了,隻緊緊摟住孩子走開。
蕭錦寧聽見了,嘴角微動。
她掀開車簾,對外麵說:“停車。”
車伕勒住馬,車停在街心。她走下車,站定在眾人麵前。月白襦裙,銀絲藥囊,發間簪子未換,神色平靜。
圍觀的人不敢靠近。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開:“剛纔那位大娘,你說我有煞氣,依據何在?”
老婦縮在人群後,不敢應聲。
“符咒是我破的。”她說,“誰貼的,誰清楚。若真有鬼神,為何擋不住我?若真有法力,為何連幾張紙都護不住?”
人群靜了下來。
她環視四周,繼續道:“從今往後,誰再敢在我經過的路上貼符作法,我不抓道士,隻問指使者。宮裡的事,我也能查。”
說完,她轉身登車。
車簾落下,馬車前行。
無人再敢議論。
她坐在車內,從袖中取出一段布條,是道士腰帶上的殘片。布料粗糙,但內襯有一圈暗紋,是宮中繡坊特供三品以上妃嬪所用。她將布條與銅牌放在一起,確認無疑。
這一局,她贏了。
但她知道,淑妃不會就此罷手。道士隻是棋子,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她必須更快。
她閉上眼,靠在車壁上,手指輕輕敲打膝頭。節奏穩定,一下,又一下。
外麵天光正亮。
馬車駛過長街,拐入侯府側門。門房遠遠看見車駕,連忙開門迎候。她冇有立刻下車,而是等車完全停穩,才伸手推開簾子。
一隻烏鴉從院牆上飛起,拍打著翅膀遠去。
她抬腳落地,站穩。
突然,她動作一頓。
右手袖口內側,有一點濕潤。
她慢慢抬起手,翻開袖口。
一滴血,正順著布料往下滲。不是她的血。是剛纔刺中道士時,簪子帶回的一點痕跡。
她盯著那滴血,冇有擦。
血珠滑到指尖,垂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