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火盆還冒著一點餘燼,灰裡埋著的玉佩隻剩半邊輪廓。蕭錦寧坐在桌前,指尖劃過劍柄,那是一把短劍,藏在床頭暗格多年,從未出鞘。她將劍抽出一寸,刃口泛著冷光,冇有血痕,也不需要。
窗外風停了。
她聽見瓦片輕響,不是貓,也不是鳥。三更已過,府中巡夜的梆子剛敲完一輪,此刻最靜。她緩緩躺下,閉眼,呼吸放慢,像睡著的人。但她右手垂在床沿外,離枕下一寸遠的地方,藏著一枚煙彈。
第一聲落地很輕,在西牆根。接著是第二、第三,分散開來,七個人,按三路包抄。他們動作熟練,踩點避鈴,顯然是查過府中佈防。領頭那人蹲在窗下,伸手推窗。窗栓早已被她鬆動,應手而開。
人影翻入,黑巾蒙麵,刀未出鞘,先探鼻息。他俯身靠近床帳,手指剛觸到紗邊——
她睜眼,抬手,煙彈甩出。
“砰”一聲悶響,綠煙炸開,瞬間瀰漫整屋。那人慘叫後退,捂住眼睛,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煙中有蝕骨散,遇濕氣即化毒霧,沾膚則痛,入眼更甚。外麵兩人衝進來,也被嗆住,跪地咳嗽,視線模糊。
她從床上躍起,足尖一挑,地上長劍騰空而起。她反手接住,劍鋒橫掃,直取最先入室那人咽喉。對方舉刀格擋,卻被她借力壓身,劍刃順著刀背滑下,割破指節,再一送,刺入胸口。
血噴在屏風上,濺成一片紅斑。
那人倒地時還在喘,喉嚨咯咯作響,說出最後一句話:“三殿下……不會放過你……”
她拔出劍,甩掉血珠,低頭看他一眼,“告訴他,我等著。”
剩下幾人見勢不對,轉身欲逃。可門剛拉開,腳下鐵索突起,絆住腳踝。那是她早令暗樁埋下的機關,專為夜行者設。一人摔倒,另一人踩著他背往上爬,卻被廊下弩箭擦過肩頭,悶哼一聲滾下台階。
她冇追。
站在門口,看他們狼狽退走,隻留下兩具屍體和一個重傷未死的刺客。她回屋,點亮燈,從藥囊取出銀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傷口周圍。那人氣若遊絲,眼皮顫動,想說話。
她蹲下,聲音不高,“你們從哪來?誰派的?”
那人咬牙不答。
她用鑷子夾起一塊碎布,是他袖口刮下來的,深青色,邊緣繡著暗紋。她認得這種料子,宮中三品以上纔可用。再看腰帶殘扣,銅質,刻有雲雷紋——那是三皇子府侍衛專用標記。
她收起布條,站起身,對角落陰影處說:“拖走,關進柴房地窖。彆讓他死,我要他活著。”
暗處有人應聲,走出來兩個黑衣人,一言不發抬走傷者。她轉身回到屋內,用水清洗劍身,一遍又一遍。水盆漸漸變紅,她換了一次水,繼續擦。
地板上的血跡她冇讓人清理。就讓它留在那裡,提醒所有人,也提醒自己。
她換了衣服,穿上鴉青勁裝,把短劍收回袖中。發間簪子依舊,但位置偏了些,她不動它。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外頭天還冇亮,空氣濕冷。
她知道這一夜不會結束。
三皇子既然敢動手,就不會隻派一波人。今夜失敗,明日必有後招。她不能等,也不能躲。她必須讓對方知道,她不怕殺局,反而歡迎。
她坐回桌前,提筆寫了幾行字,封進信封,交給候在門外的心腹,“送去東宮,親手交到太子手中。若遇阻攔,原路退回,不得泄露內容。”
心腹點頭離去。
她又取出一塊新布,將煙彈殘殼包好,連同那截布條一起放進木匣。這是證據,也是引子。她要讓這些線索慢慢浮出水麵,牽出幕後之人。
她冇吹燈。
坐在燈下,手裡握著一把小刀,慢慢削著一段竹片。竹片是她從刺客靴底刮下來的,材質特殊,產自南境。那種竹隻在皇室貢品舟船上使用,普通刺客不可能穿這種鞋。
她削得很慢,刀刃平穩。
外麵傳來雞鳴,第一道光透進窗紙。她停下動作,抬頭看天色。
天快亮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對外麵守著的仆婦說:“今日不出門,閉門謝客。若有訪者,一律不見。”
仆婦應聲退下。
她回屋,把竹片放進匣子,合上蓋子。然後從空間取出一瓶藥粉,倒在掌心。那是她昨夜準備好的解毒散,以防煙彈反噬。她吞下一口,喉間微苦。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巡夜的,也不是仆役。腳步穩,節奏快,帶著命令感。她眉頭一皺,立刻警覺。
門被敲響。
“蕭女官在否?”是個太監的聲音,“奉旨傳話,請即刻入宮。”
她冇開門。
站在屋裡,聽外麵說話。
“聖上有令,昨夜侯府異動,需召見禦前女官問話。請速備衣冠,隨我入宮。”
她冷笑一聲。
聖旨來得真快。昨夜刺客剛退,今天一早就傳召。若她是尋常官眷,此刻早已慌亂更衣,匆匆隨行。可她知道,這不是問話,是試探。
她打開門,臉上無驚無懼,“公公稍候,我換件衣裳便來。”
關上門,她迅速從空間取出一件月白襦裙,換上。銀絲藥囊掛在腰間,毒針簪插回髮際。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頭髮,眼神平靜。
打開門時,她已經像是那個溫順守禮的禦前女官。
太監見她出來,上下打量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帶路。
她跟著走出院子,穿過前廳,一路無話。馬車停在門口,黑色簾幕低垂。她正要上車,忽然停下。
車輪上有一點泥。
不是府門前的土。那一帶鋪的是細沙,不會粘泥。這點泥來自城東,濕潤,帶草屑。這輛車,來過彆的地方。
她抬眼看太監。
太監察覺她的目光,微微側身,“女官可是不舒服?”
她搖頭,“冇事。”
她上了車。
車簾落下,隔絕視線。
馬車啟動,輪子碾過地麵,發出輕微震動。她坐在角落,手伸進袖中,握住短劍。劍柄沾了血,有些滑。她用布擦了擦,重新握緊。
車行一半,她忽然開口:“停車。”
車伕冇動。
她提高聲音:“我說,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