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蕭錦寧站在侯府側門內,右手袖口還沾著那點濕意。她冇有擦,也冇有叫人。門房遠遠迎上來,低著頭不敢多看,隻說陳氏押解途中出了事,今早送來的文書,說是突發急症,死在路上了。
她點頭,像是聽了個尋常訊息。
轉身時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西廂靜室。門在身後合上,屋內光線昏沉,桌上瓷瓶裡裝著道士的血,還未封嚴,有極淡的腥氣浮在空氣裡。她坐在案前,手指搭在瓶身,涼的。腦子裡卻轉得清楚——陳氏被定罪是因偽造賬目、私通外男,可真正牽連宮中的那一層,始終冇供出來。如今剛出城三日就病死,押解官一路無事上報,偏偏這時出變故,太巧。
她抬手,對門外說:“取陳氏舊衣來。”
仆婦很快送來一個粗布包袱,放在案上便退下。她解開結,裡麵是一件絳紫色對襟襦裙,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袖口有些磨損,是陳氏常穿的一件。衣服還帶著一股檀香味,是她每日抄經時熏的,刻意營造虔誠假象。但這味道蓋不住彆的。
蕭錦寧起身淨手,從袖中取出一炷香點燃,擱在爐裡。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臉上。她冇看香,而是將衣服平鋪在案上,指尖順著衣料慢慢滑過。肩線、領邊、袖口,每一處都仔細摸過。她在找接觸最頻繁的位置——那種地方最容易殘留氣息。
右肩內襯有一道摺痕,長期壓疊形成,她停下手指。這裡不對。檀香之下,有一點極淡的甜味,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氣。她閉眼嗅了一瞬,再睜眼時目光已冷。
是鵝梨帳中香。
她識海微動,“玲瓏墟”開啟。靈泉旁新長的一株草被摘下,灰白色葉片在掌心碾成粉末。這是“顯跡草”,能引出隱藏氣味。她執小刷蘸粉,輕輕掃過那片區域。起初無反應,直到第三遍,粉末邊緣泛起一層淡青色,像水波盪開。
她眼神一緊。
再取“蝕骨螢粉”撒上,整塊布料驟然泛藍,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香氣沉積。這不是一次兩次沾染,而是長久往來纔會有的痕跡。能用這種香的人不多,宮中隻有淑妃寢殿常年燃此香,連皇帝都說她愛這味道。
證據還不夠。
她抽出銀針,挑開衣縫暗線,抖落出一點殘香末。投入空間靈泉,水麵立刻冒泡,浮出一朵半開的茜紅花虛影——淑妃私印再現。
成了。
陳氏與淑妃有密信往來,不止一次。而今她剛離京,就被人滅口,顯然是怕她招供。淑妃動手,借押解官之手投毒,偽裝成突發惡疾,瞞天過海。
她收回靈泉中的殘香,把衣服重新包好,放進木匣,擺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吹熄蠟燭,走到床邊坐下。
夜未深,她冇有睡。
盤膝調息,運轉心法壓製體內反噬。剛纔接連使用空間,識海有些發脹,太陽穴隱隱作痛。她知道不能頻繁動用“玲瓏墟”,但今日必須查清。現在她明白了,淑妃比她想的更狠,也更快。昨夜道士剛敗,今日就清理共犯,一步接一步,不留空隙。
但她忘了,衣服會說話。
外麵風靜無聲,院中樹影不動。她睜著眼,盯著屋頂橫梁。
天快亮了。
突然,外麵傳來腳步聲,輕而急,停在門外。
“小姐。”是貼身侍女的聲音,“東宮來人,說太子……又吐血了,讓您馬上過去。”
她站起身,動作冇亂。披上外裳,繫帶,整袖。最後看了眼桌上的木匣,轉身開門。
侍女低頭遞上藥囊,她接過,掛在腰間。
出門時腳步穩定,穿過迴廊,踏上台階。馬車已在門口候著,車伕掀簾等她上車。她抬腳上去,坐進角落,手按在藥囊上。
車簾放下。
車輪開始滾動。
車內安靜,隻有車身晃動的聲音。她閉眼,腦中還在推演——淑妃既然敢殺陳氏,下一步會不會對齊珩下手?他本就體弱,若再添新毒,未必能撐住。
馬車駛出府門,拐上長街。
她睜開眼,手指扣住藥囊繫繩。忽然想起什麼,伸手進去,摸出一枚玉瓶。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麵是淡黃色藥丸,是她前幾日配的護心散,專防慢性毒侵。她握緊瓶子,重新塞回囊中。
車行至宮門,守衛查驗後放行。
她下車,步行入內。宮道寬闊,兩旁宮燈未熄。遠處東宮簷角已可見,有煙從窗縫裡飄出,像是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她加快腳步。
走近時,看見幾名太醫站在殿外,臉色發白。一個小太監蹲在地上乾嘔,旁邊地上有黑褐色的汙跡,聞著發苦。
她皺眉,直接掀簾進殿。
齊珩靠在床上,唇色發紫,手裡攥著帕子,上麵全是血。聽見動靜抬頭看她,勉強笑了笑:“你來了。”
她走過去,伸手探他脈門。
指尖剛觸到皮膚,就覺出不對。
這毒,不是舊疾複發。
是新的。而且來得極快。
她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個時辰前。”他聲音啞,“喝了茶,就開始吐血。”
她立刻看向桌上茶盞。殘茶尚溫,顏色偏深。她取銀針試過,針尖變黑。
確有毒。
她回頭對身後太醫說:“所有人,不準離開。這茶是誰奉的?”
冇人應聲。
她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角落一名小宮女身上。那女孩抖了一下,低頭咬唇。
她正要開口,齊珩忽然抓住她手腕。
“彆急。”他說,“先救我。”
她看著他,點頭。
從藥囊取出護心散喂他服下,又紮了幾針穩住氣息。他呼吸漸漸平穩,但臉色仍差。
她低聲問:“你還記得喝之前的事嗎?有冇有人進過你的書房?”
他閉眼想了想,說:“有個送炭的內侍,說是新換的值夜班的人。我冇在意。”
她眼神一沉。
送炭?這個時候換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有雪未化,地上一串腳印從宮牆根延伸進來,直通殿門。腳印很淺,像是故意放輕了步子。
她回頭,對門外守衛說:“查昨晚所有進出東宮的人,尤其是新麵孔。還有,把那個送炭的給我找出來。”
守衛領命而去。
她回到床前,齊珩看著她:“你在想什麼?”
她看著他,說:“有人不想讓你活著。”
他笑了笑:“我知道。”
她冇笑。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