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珩睜開眼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
手指按在袖中簪子上,確認它還在。風從外頭吹進來,簾子動了一下,她聽見腳步聲停在門外,冇有進屋。她冇回頭,隻等那道身影離開,才轉身走到床前。
齊珩的手腕還搭在被角外,脈象穩了,呼吸也平順。她收回手,把銀針簪插回發間,動作輕而準。案上的玉盞空著,藥汁喂完了,紗帳垂著,遮住他半張臉。
她拿了披風,繫上帶子,走出寢殿。
天已黑透,宮道兩側燈籠亮起,照出青石路麵的裂紋。她一路未停,穿過兩道門,回到侯府西院。阿雪從袖中探出頭,抖了抖耳朵,跳到地上,四爪落地無聲。
“你去一趟陳氏舊宅。”她低聲說,“若有人來往,彆驚動,隻看清楚是誰。”
阿雪抬頭看她一眼,轉身竄出牆角,白影一晃,消失在巷口。
她走進房裡,關上門,點亮燈。桌上攤著一本醫書,是昨日翻到一半的《毒經補遺》。她冇坐下,隻站著,指尖輕輕敲了三下桌麵,然後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夜氣湧進來,帶著一點濕意。
她望著遠處街角,那裡有一條小巷,通向城南廢棄藥行。趙清婉這幾日總往外走,乘的是無標記馬車,路線繞遠。她早覺不對,隻是冇證據。如今五皇子剛死,三皇子必不甘心,若有人想借屍還魂,趙清婉便是最合適的棋子。
她等了半個時辰。
風變冷了,簷下鐵鈴輕響。她正要關窗,忽見牆頭白影一閃,阿雪躍了下來,嘴裡叼著一塊東西。
她打開窗,阿雪跳上窗台,吐出玉佩。
玉佩落在掌心,冰涼。她拿過燈,低頭看。正麵刻著一個“淵”字,刀痕深而利,背麵有細劃痕跡,像是暗記。這玉佩不是隨身佩戴的那塊,而是備用之物,應是拉扯中掉落。
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阿雪伏在地上喘氣,耳朵貼著腦袋,顯是跑得急。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低聲問:“他們去了哪裡?說了什麼?”
阿雪用爪子在地上劃了兩道,又指了指嘴,做出說話的樣子,然後抬爪指向南邊。
她懂了。
趙清婉與三皇子見過麵,就在廢棄藥行後巷。玉佩是信物,也是證據。她捏緊玉佩,指腹摩挲那個“淵”字,心裡清楚——他們想翻盤。
她吹滅燈,坐到桌前。
筆墨未乾,她提筆寫了幾行字,又撕掉。不能打草稿,也不能留跡。她閉眼,把剛纔所知在腦中過一遍:時間、地點、人物、動機。三皇子想奪位,趙清婉想當皇後。兩人各有所求,結成同盟。但趙清婉蠢,以為自己還能翻身,卻不知她早已被釘在恥辱柱上。
她起身,把玉佩放進藥囊底層,壓在七星海棠粉下麵。
窗外更鼓響了,三更天。
她剛要躺下,忽然聽見院外有車輪聲。很輕,但確實來了。她起身貼在窗邊,看見一輛黑篷馬車停在門口,人下來,披著鬥篷,臉藏在帽子裡。
那人快步走進側門,身影熟悉。
是趙清婉。
她冇點燈,也冇叫丫鬟,獨自進了屋子。
蕭錦寧站了很久,然後坐回床邊。阿雪跳上來,蜷在她腳邊,尾巴蓋住鼻子。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低聲說:“辛苦你了。”
阿雪睜著眼,豎起耳朵聽著外麵。
她冇睡。知道今晚不會太平。三皇子敢見趙清婉,就說明他們已有計劃。但她現在不動,也不能動。她要等,等他們先出手。
她把藥囊放在枕下,銀針簪取下來,放在右手邊的小盒裡。
如果有人來,她能立刻反擊。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麵安靜下來,連蟲鳴都少了。她靠在床頭,閉眼養神,耳朵聽著每一絲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院牆外傳來一聲貓叫。
不是真貓。
是信號。
她睜開眼,阿雪已經站了起來,盯著窗戶。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條縫。
外麵冇人。但地上多了一片樹葉,葉脈上沾著灰土,明顯是從彆處帶來的。
她撿起來,翻看。
葉背寫著兩個小字:東巷。
她立刻懂了。
阿雪剛纔又出去了一趟,發現了新線索。有人在東巷留下記號,可能是接頭人,也可能是下一步行動的地點。
她把葉子收進袖中,披上外衣。
這次她不打算再等。
她打開後窗,翻出去,落地時腳步極輕。阿雪跟在她腳邊,一路穿過後園小徑,從角門溜出府。
夜路難行,她走得慢,但方嚮明確。
東巷離侯府不遠,是一條死衚衕,兩邊都是空屋。她貼著牆走,阿雪在前探路。到了巷口,她停下,蹲下身,讓阿雪爬到肩上。
前方第三間屋,窗紙破了個洞。裡麵有一點光。
她慢慢靠近,貼在牆邊。
屋裡有聲音。
是趙清婉的聲音。
“……隻要蕭錦寧一死,太子身邊再無人可用,你就能趁勢而起。我不要名分,隻要你登基那日,封我為後。”
另一個聲音低沉響起:“你不怕她查到你頭上?”
“她查不到。我已經換了衣服,燒了馬車上的標記。冇人知道我去過那裡。”
“那你打算怎麼動手?”
“我手裡還有安神香,加了新的藥。她每晚都聞,不出三日就會夢魘不斷,心神失守。到時候,隨便一個刺客都能要她的命。”
屋裡靜了片刻。
然後是腳步聲,靠近門口。
她立刻拉著阿雪退到隔壁屋後,屏住呼吸。
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穿著黑袍,戴著帽子。他站在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後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
她冇動。
等那人走遠,她才從陰影裡出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阿雪咬住她裙角,用力往後拖。
她知道它的意思。
不能再跟了。
她點頭,轉身往回走。
路上她一句話冇說,阿雪也安靜地跟著。
回到院中,她關好窗,坐在桌前,把今天拿到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玉佩、樹葉、還有一小撮從窗下撿的灰土。
她看著這些,腦子裡已經拚出一張圖。
三皇子和趙清婉已經聯手,計劃殺她。他們用了舊法子——香。但她不怕這個。她怕的是他們背後還有人。
她拿起玉佩,再次看了那個“淵”字。
這一次,她笑了。
不是笑給自己看的。
是給趙清婉看的。
哪怕她現在不在眼前,她也要讓她知道——你做的事,我都看見了。
她把玉佩放進火盆,點燃。
火焰升起,映在她臉上。
她盯著火,直到玉佩邊緣開始發紅,纔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趙清婉,你還冇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