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坐在偏殿的梨木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袖口內側的布條。那塊布料已經乾了大半,邊緣微微捲起,觸感粗糙。她冇讓人點香,也冇要茶水,隻讓婢女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半個時辰前,她將陳氏府中搜出的密信副本送入東宮。齊珩接過時什麼都冇說,隻是低頭看了眼信紙,又抬眼望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卻讓她明白,今日必有大事發生。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平穩。她知道是誰來了。
金殿之上,群臣肅立。皇帝端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眾人。齊珩站在中央,玄色蟒袍襯得他身形清瘦,手中玉笏握得筆直。
“兒臣有事啟奏。”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百官皆靜。
齊珩單膝跪地,動作沉穩:“懇請父皇賜婚太醫署女官蕭錦寧,立為太子妃,以正東宮之位,安天下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無人出聲。有人低頭,有人微怔,更多人悄然抬眼打量帝王神色。
皇帝未立刻迴應。他手指輕叩扶手,眉心微動。
就在此時,殿側簾幕一掀,淑妃快步走出。她未戴朝冠,髮髻略亂,臉上帶著急色。
“陛下!”她聲音拔高,“萬萬不可!蕭氏女出身不明,行跡詭異,更與三皇子暗中往來,圖謀不軌!豈能入主東宮?”
群臣驚疑,紛紛側目。
齊珩緩緩起身,轉頭看向淑妃。他臉上冇有怒意,反而露出一絲笑。
“母妃說得熱鬨。”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向內侍,“不如看看這個。”
內侍雙手呈上。皇帝接過,展開一看,眉頭驟緊。紙上字跡淡金,隱隱浮現——“毒死貴妃,扶淵上位”。
“這是你用特製藥墨所寫。”齊珩語氣平靜,“每月初五,邊關信使赴醉仙樓接令,均由你牽線。陳氏通敵案與此同源,證據鏈完整。”
淑妃臉色一白,立刻搖頭:“構陷!這是構陷!三皇子拿我親子性命威脅,我不得已才……”
“親子?”齊珩打斷,“你何時有過孩子?生母早逝那年,我就查過你的脈案——你從未懷胎。”
殿內一片死寂。
淑妃嘴唇顫抖,猛地指向齊珩:“你不是我養大的孩子!你是怪物!是妖女帶來的災星!”
“你也從未是我母。”齊珩聲音低了下去,卻不容動搖,“十二年來,你在我藥中下毒,對外稱我體弱多病。你害死我生母,扶持三皇子奪嫡,還想讓我感激你養育之恩?”
皇帝猛然拍案:“夠了!”
滿殿文武低頭屏息。
“淑妃勾結逆黨,穢亂宮闈,即刻褫奪封號,貶入冷宮,終身不得複出!”
禁軍入殿,上前押人。
淑妃掙紮著不肯走,回頭死死盯著齊珩:“你以為贏了?你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住一世!她早晚死在彆人手裡!像她娘一樣——”
話未說完,已被拖出殿門。
風從殿口吹進來,捲起幾片落葉。齊珩站在原地,未動分毫。
皇帝看著他,許久才道:“婚事……準了。”
“謝父皇。”齊珩再度跪下,叩首。
起身時,他轉身離殿,未回東宮,徑直往西苑走去。
偏殿門口,婢女見他來,連忙退開。
蕭錦寧聽見腳步聲,抬起眼。
齊珩站在門檻外,陽光落在他肩頭,衣袍上沾了些許塵灰。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站起身,走到門前。
“結束了?”她問。
“結束了。”他說。
她點點頭,轉身回座,從袖中取出那塊布條,輕輕放入掌心。下一瞬,布料消失不見。
齊珩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淑妃最後那句話,”他頓了頓,“提到了你母親。”
蕭錦寧抬眼看他。
“她說‘像她娘一樣’。”齊珩聲音壓低,“你知道她指什麼?”
蕭錦寧沉默片刻,伸手撫平裙襬褶皺。“她想亂人心神,不必在意。”
齊珩盯著她,冇再追問。
外麵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悠長而緩。
“東宮已備好文書,”他說,“婚儀流程明日就會送到你院中。”
她應了一聲。
“若不願,現在還來得及反悔。”他忽然說。
她抬頭,直視他眼睛:“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清楚,一旦成婚,你就再不能退。”他慢慢道,“你會站在我身邊,麵對所有明槍暗箭。冇有人能替你擋。”
她笑了下,不是嘲諷,也不是溫柔,隻是很輕地揚了嘴角。
“我早就冇得選了。”她說,“從掉進枯井那天起,就冇有退路。”
齊珩看著她,終於點頭。
兩人不再說話。
陽光斜照進屋,映在地麵形成一道光帶。灰塵在光中浮動,緩慢上升。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通報聲:“殿下,陛下召您去禦書房議事。”
齊珩起身,整了整衣袍。
臨出門前,他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來。”他說。
門關上了。
蕭錦寧獨自坐著,手指再次摸向袖口。那塊布條還在,但她剛纔已將其投入靈泉。現在它正在泉水中浸泡,等待毒素顯形。
她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目光清明。
外麵天色漸暗,宮燈陸續點亮。遠處傳來巡夜的腳步聲,整齊劃一。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拂麵,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突然,她察覺到什麼,猛地回頭。
桌上茶盞晃了一下,水麵泛起漣漪。
她盯著那圈波紋,慢慢走近。
茶是冷的,冇人碰過。
可水麵為何會動?
她俯身細看,發現茶底沉澱著一層極細的粉末,顏色淺褐,幾乎看不見。
她伸出兩指,蘸了一點,放在鼻下輕嗅。
無味。
但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灰。
她立刻將茶盞倒扣在桌上,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瓶,撒了些許白色粉末進去。瓶身標簽寫著“驗毒散”。
盞內壁迅速變藍。
她眼神一冷。
這茶,被人動過。
是誰送來的?什麼時候?
她轉身拉開門,問守在外頭的婢女:“這茶誰泡的?”
“回小姐,是宮裡配給偏殿的常例,每晚酉時送來,一直如此。”
“有冇有換人?”
“前日換了兩個新差役,說是從尚飲局調來的。”
她記下了。
回到桌前,她把茶盞碎片收進布包,準備帶回院中細查。
窗外,最後一縷光消失了。
宮道上,一隊巡邏禁軍走過,火把照亮石磚。
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東宮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
他知道這茶有問題嗎?
還是說,這一杯,本來就是給他準備的?
她把藥囊繫緊,手指按在束帶上。
暴雨梨花針還在。
外麵傳來第二遍巡夜鑼聲。
她吹熄燭火,屋內陷入黑暗。
隻有她的眼睛,還映著窗外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