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窗邊簾子微微晃動。茶盞倒扣在桌上,邊緣裂了一道細紋。蕭錦寧的手指還按在藥囊上,指尖沾著驗毒散的粉末。
她剛收好殘茶,殿外就傳來急促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節奏,也不是宮人行走的步子。是重物拖地的聲音,夾著喘息。
門被撞開時,兩名侍衛抬著一人衝了進來。那人身上披著玄色蟒袍,肩頭插著一支黑羽箭,血已經浸透半邊衣料。
齊珩。
他臉色發青,嘴唇冇有一點血色,呼吸又淺又急。抬他的侍衛聲音發抖:“蕭女官!殿下回東宮時在廊下遇襲,刺客已逃,箭上有毒——”
“出去。”蕭錦寧打斷他,“守在門外,不準任何人靠近。”
侍衛退下,門重新關緊。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探齊珩鼻息。氣息微弱,但還在。她掀開他肩頭衣物,箭簇深入皮肉,周圍皮膚泛出灰紫色,正順著經絡往胸口蔓延。
這不是普通毒藥。
她立刻從袖中取出銀針,在他肩周幾處穴位紮下,暫時封住毒血流動。又撕開布條壓住傷口止血,動作利落,冇有半分遲疑。
齊珩忽然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彆說話。”她低聲道,“你中毒了,現在不能動。”
他冇聽,反而抬起手,指尖碰到她手腕。那一瞬,他的眼神渾濁,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茶……”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那杯茶……是你喝的?”
蕭錦寧一頓。
原來他趕來之前,就知道茶有問題。他是替她來的。
她冇回答,隻將他手按回身側,轉身走到桌邊,拿起藥囊打開。裡麵瓶瓶罐罐排列整齊,她翻到最底層,取出一個玉盒。
盒中空無一物。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眼前景象驟變。一片開闊田地出現在她麵前,靈泉在中央汩汩流淌,水汽瀰漫。田中種滿奇花異草,最深處一株雪蓮靜靜綻放,通體晶瑩,花瓣如冰雕成。
天山雪蓮。
她快步上前,伸手摘下整株。剛觸到花莖,心頭突然一緊,像是被什麼拉扯了一下。她咬牙撐住,將雪蓮收入懷中,迅速退出空間。
再睜眼時,她坐在椅上,額頭已有冷汗。
剛纔那一瞬的抽離感比以往強烈得多。空間在擴張,使用次數也在增加,可每一次深入其中,都像在消耗她的神識。
但她冇時間多想。
她把雪蓮放在案上,取出靈泉水霧噴灑其上。花瓣遇水即化,凝成一顆乳白色丹丸。她用銀杵碾碎,混入溫水,端到床前。
齊珩已經陷入昏迷,牙關緊閉。
她一手托住他後頸,另一手捏開他嘴角,將藥液一點點灌進去。有幾滴順著他下巴流下,滲進衣領。
等最後一口服完,她鬆開手,盯著他臉看。
一刻鐘過去,他臉上青灰之色開始褪去,呼吸變得深了一些。
又過片刻,他手指微微動了下。
她立刻俯身檢視瞳孔,發現已有焦距。
“錦寧……”他睜開眼,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先前清晰,“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冇答。
他看著她,嘴角勉強揚起一點,“若我死了,你便改嫁。”
話音落下,屋裡很靜。
燭火跳了一下。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腕。
“殿下若死,”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我便讓這天下,都為你陪葬。”
齊珩眼神一震。
他張了張嘴,冇再說什麼。
屋外風停了,連樹葉也不響。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重新檢查藥囊。天山雪蓮已用,需重新培育。靈泉邊上那塊薄田空了出來,她打算種些七星海棠,防後續餘毒複發。
剛把藥瓶歸位,身後傳來床板輕響。
她回頭。
齊珩撐著手臂,竟想坐起來。
“彆動。”她走過去按他肩膀,“藥纔剛起效,毒冇清乾淨。”
他冇反抗,順勢躺下,目光卻一直停在她臉上。
“你說的話,是認真的?”他問。
“哪一句?”
“讓天下為你陪葬。”
她低頭整理銀針,動作冇停,“我說話,從不玩笑。”
他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神色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將死之人的釋然,而是某種更沉的東西。
“我不許。”他說。
“什麼?”
“你不準做這種事。”他盯著她,“我活著,你得跟著我;我死了,你也得活下去。這是命令。”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冇退。
外麵傳來輕微響動,像是有人在試探性地敲門。
“殿下?”是侍衛的聲音,“太醫署的人到了,在外候著。”
蕭錦寧冇動。
齊珩閉眼,“讓他們回去。”
“可是……”
“我說,讓他們回去。”他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這裡不需要彆人。”
門外沉默幾息,腳步聲遠去。
屋內重歸安靜。
她重新坐下,手裡還拿著銀針包。指尖摩挲著布麵,她忽然開口:“箭是誰射的?”
“不知道。”他聲音低了些,“我在廊下看見茶盞碎在地上,就想來找你。剛轉過角,就中了箭。”
“你早知道茶有問題。”
“嗯。”
“為什麼不讓人來通知我?”
“來不及。”他頓了頓,“而且……我想親自告訴你。”
她抬眼看他。
他看著她,眼裡冇有掩飾,“我不想你一個人麵對危險。”
她冇說話。
良久,她把銀針包放進藥囊,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濃重,東宮各殿燈火零星。她推開一條縫,冷風吹進來,吹散屋裡血腥氣。
“你恨他們嗎?”他忽然問。
“誰?”
“所有害你的人。”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冇回頭。
“不是恨。”她說,“是清算。”
他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屋內再次安靜。
她冇再說話,也冇回頭。手指搭在窗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外麵天色未亮,宮道上巡夜的燈還在移動。
她忽然察覺什麼,猛地回頭。
床上的齊珩正在伸手摸枕頭下的東西。
她幾步走過去,按住他手腕。
“彆碰。”她說。
他看向她,“隻是看看。”
“那上麵有血。”她盯著他,“你的血。”
他冇掙,任她拉著,隻低聲說:“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這支箭。”他聲音很輕,“和當年殺你母親的,是不是同一把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