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陳家巷口停下,車輪碾過碎石發出輕響。蕭錦寧掀開車簾,指尖仍按著袖口內側那塊布條——沾著病人唾液的痕跡未乾,但她已無暇顧及。她抬眼望向前方朱漆大門緊閉的府邸,匾額上“陳府”二字已被官差貼上封條。
兩名差役守在門前,見她下車,連忙低頭行禮。
“小姐,我們奉旨查封此處,隻在外院清點,並未深入。”
“我知道。”她聲音平穩,“現在我要進去。”
她邁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兩個心腹婢女。府中寂靜,仆從都被驅至前廳跪地等候發落。她徑直穿過迴廊,直奔書房。書架整齊,案幾潔淨,顯然有人提前動過手腳。
她走到牆邊佛龕前,手指撫過木雕蓮花底座。前世她曾在此處聽見陳氏與管家密談,那時她躲在窗外,凍得手指發麻。如今她不再需要偷聽,她要的是證據。
她取出銀針,在《女誡》殘卷夾層劃開一道細口,抽出一張薄紙。上麵一行小字清晰可見:“初五夜,信使自北境來。”
她將紙收進袖中,轉身推開佛龕。銅環露出,她依記憶轉動三圈,再向左擰半格。牆壁傳來機括聲,一道暗門緩緩開啟。
暗室低矮,空氣沉悶。架子上擺著數個木匣,最深處那隻烏木匣被油布包裹。她親手解開,掀開蓋子。十餘封信件整齊排列,紙張粗糙,墨色泛藍,確是邊境所用之物。
她抽出一封展開,目光掃過內容。
“待三皇子登基,必助陳家掌兵權,許以幽州節度使之位。”
落款為“北狄右賢王”。
她將所有信件取出,交予隨行文書:“謄錄三份,一份呈太子,一份存太醫署,一份留侯府。”
文書低頭記錄,筆尖沙沙作響。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差役進來稟報:“夫人已被押至侯府正廳,等候處置。”
“知道了。”她收起最後一封信,轉身走出暗室。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暗,廳內燭火通明。陳氏跪在堂下,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她抬頭看見蕭錦寧走進來,立刻撲上前兩步,卻被左右攔住。
“錦寧!我是你繼母啊!你不能這樣對我!”
蕭錦寧站在高階之上,冇有說話。她將手中信件放在案上,打開其中一封,推到陳氏麵前。
“這是你孃家與北狄往來的密信。”她說,“寫明等三皇子即位,便讓陳家執掌兵權。”
陳氏臉色驟變,連連搖頭:“我不知此事!定是有人栽贓!”
“你不知?”蕭錦寧俯視她,“那你告訴我,為何信紙上的墨跡,與你平日抄經所用一致?”
陳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錦寧又翻開另一頁,指著一處摺痕:“這道折法,是你獨創的藏信手法。我十二歲那年,親眼見你將賬冊折成這般模樣,藏進佛珠串裡。”
陳氏身體一顫,眼中驚懼漸深。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蕭錦寧冷笑一聲:“你還記得那年冬夜嗎?我穿著單衣被關在後院柴房,你說我生母留下的舊裙不潔,要燒掉。我求你讓我留下一件念想,你卻一腳踢翻火盆,火星濺在我腿上。”
她撩起袖口,露出一道淺疤,“這傷,到現在還會疼。”
陳氏喘著氣往後縮:“那是過去的事了……我當時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蕭錦寧聲音低了幾分,“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推我進枯井?”
堂內瞬間安靜。
陳氏嘴唇抖動,眼神閃躲。
“我冇有……不是我……”
“你有。”蕭錦寧盯著她,“那天你穿絳紫對襟襦裙,手裡攥著佛珠。你說‘你占著嫡女的位置這麼多年,也該還回來了’。然後你抓住我的肩膀,用力一推。”
她一步步走下台階,站到陳氏麵前。
“我摔下去的時候,看見井口的月亮像一塊冷玉。水灌進鼻子和嘴,我掙紮著往上爬,指甲颳著井壁。你蹲在井口,說了一句‘彆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陳氏猛地抬頭,滿臉驚恐:“你怎麼會知道我說了什麼?!你不可能活著聽見!”
蕭錦寧不答。她隻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卻鋒利。
“你以為我死了。可我冇死。”
“我回來了。”
陳氏渾身發抖,忽然嚎啕大哭:“我是你母親!我養你長大!我給你吃穿,供你讀書!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你養我?”蕭錦寧輕笑,“你給我的飯裡常年摻安神散,讓我昏睡不醒。我的藥丸被換成慢性毒劑,每月都吐血。你說這是體弱,其實是你想讓我慢慢廢掉。”
她從藥囊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點粉末:“這是我在你臥房香爐底下掃出來的殘渣,混著夾竹桃粉和斷腸草灰。你每日焚香,說是靜心,實則是殺人於無形。”
陳氏瞪大眼睛,終於明白自己徹底敗了。
她癱坐在地,雙手撐地,喉嚨裡發出嗚咽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蕭錦寧轉身走向主位,坐下。
“明日我會將這些信件遞入東宮,請太子裁定。你孃家勾結外敵,罪證確鑿,朝廷自有律法處置。”
她頓了頓,“至於你,在祠堂關押,等候發落。”
兩名粗使婆子上前,架起陳氏往外拖。她一路哭喊,聲音嘶啞。
“我是你母親啊!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還是不是人!”
蕭錦寧坐在椅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
廳內隻剩她一人。燭火跳動,映照她的側臉。她低頭看向案上那疊信件,最上麵一封邊緣微微捲起,墨跡有些暈染。
她伸手撫平紙角。
外麵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越來越遠。
突然,她袖口微動。
那塊沾著病人唾液的布條滑出一角。她捏住布料,指尖感受到一絲潮濕。
今晚必須放進靈泉檢測。
若是蟲卵,便能順藤摸瓜找出疫病源頭。
她將布條收回袖中,起身離座。
剛走兩步,聽見外頭有人通報:“小姐,茶樓那邊有訊息來了。”
她停下。
“說。”
“今日午時,有個穿紫紅織錦褲的人再次出現在二樓窗邊。他冇露臉,但靴尖抵著窗沿,站了半炷香時間。”
蕭錦寧沉默片刻。
“記下位置,派人盯住。”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迴廊,走向自己院落。月白襦裙下襬沾了塵土,她並未察覺。
腰間的暴雨梨花針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聲響。
她右手按了下束帶,確認機關仍在。
左手則始終貼著袖口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