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簷下銅鈴還在晃。蕭錦寧站在院中,風從背後吹來,發間那支簪子貼著頭皮,冰涼。
她冇多看一眼屋內桌上的茶碗,轉身就走。藥囊掛在腰側,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暗衛跪在院外,說林管家的柴房被人翻過,東西散落一地。另一個探子補了一句,陳氏今早去了佛堂,抄經未停。
她聽完,隻問了句:“三皇子府動靜如何?”
“昨夜有馬車進出,今日門禁加嚴。”
她點頭,回房換衣。粗布小廝服套上身,袖口收緊,靴底墊了薄層軟皮。阿雪蹲在窗台,見她出來,耳朵一動,跳到她腳邊。
半個時辰後,她跟在齊珩身後,從東宮側巷繞出。兩人一前一後,穿街過巷,直奔三皇子府西角門。齊珩披著深色鬥篷,手握鎏金扇,走路時腳步很輕。到了牆根,他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點頭。
他抬手敲了三下磚縫,牆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迴應。門開了一道縫,僅容一人通過。她閃身進去,阿雪緊貼她腿邊,悄無聲息。
府內安靜,隻有巡更的梆子聲斷續傳來。齊珩指了指前方書房,又點了點自己的扇子,意思是他在外守著。她明白,獨自繞到後窗。
窗閂是鐵釦,插得深。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鐵絲,探入鎖眼,輕輕撥動。哢一聲,開了。她推開半扇,翻身而入,落地時膝蓋微彎,卸去聲響。
屋裡黑,月光從窗縫斜照進來,落在書案一角。她冇點燈,靠記憶摸向牆角博古架。阿雪伏在她腳邊,鼻尖微動,忽然耳朵一豎,朝右側低嗚了一聲。
她順著方向看去,架下有一塊地磚顏色略深。她蹲下,指尖沿著縫隙滑過,觸到一處凹陷。用力一按,磚麵彈起,露出暗格。
裡麵放著幾卷黃絹,還有一塊玉石。
她先拿起玉石。入手冰涼,邊緣不齊,像是被硬物砸斷。她藉著光細看,正麵刻著半枚雲紋,紋路與第101章畫像下找到的那半塊完全吻合。兩塊拚在一起,正是當年淑妃從東宮取走的母後遺物。
她將碎玉收進袖中,抽出最上麵一卷黃絹。展開一看,是大周邊關佈防圖。北境七處要塞清晰標註,其中三處被紅點圈住,旁邊寫有小字:“月圓啟道”“糧儘焚營”“信火三燃”。
她眼神一沉。
這些標記絕非尋常官員能知。紅點位置,正是邊軍換防最弱之時。若敵軍趁機壓境,裡應外合,後果不堪設想。
她迅速卷好地圖,正要藏入袖中,阿雪突然撲上來,一口咬住她衣角,往後猛拽。它四肢緊繃,尾巴炸起,瞳孔縮成一條線,死死盯著門口。
她立刻吹滅藏在袖中的火摺子,貼牆而立。
幾乎同時,遠處迴廊傳來整齊腳步聲。靴底踏在青石上,節奏一致,至少六人,正朝書房靠近。
她屏住呼吸,手按袖中地圖,目光掃向窗戶。齊珩在外,尚未示警,說明他還未察覺異常。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不能再等。
她蹲下身,將暗格複原,輕輕推開窗扇。冷風灌入,吹得紙上一角微動。她翻出窗外,落地時單膝跪地,壓住聲響。阿雪緊隨其後,落地無聲。
她貼著牆根疾行,繞到西角門方向。剛轉過月洞門,聽見齊珩輕叩三下窗欞——這是撤退信號。
她加快腳步,快到門邊時,聽見身後有人喊:“誰在那裡!”
她冇回頭,推門而出。門外齊珩已等候多時,見她出來,立即拉她往暗巷深處走。兩人一前一後,在窄道中穿梭。阿雪跑在前麵,銀毛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身後腳步聲追來,越來越近。
齊珩突然停下,轉身將扇子一展,擋在路口。他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追兵頓了一下。
“什麼人?”對方喝問。
“我。”齊珩開口,聲音平靜,“深夜巡查,見你等擅闖私宅,反問我是誰?”
對方遲疑:“太子殿下?”
“不是我,是誰?”他扇子輕搖,遮住半張臉,“三弟府中戒備森嚴,你們穿著侍衛服,卻不知避讓東宮儀仗,該當何罪?”
那人語塞。
蕭錦寧趁機拉著阿雪,從另一條岔路繞出。她一路不停,直到穿過三條巷子,確認無人再追,才靠在牆邊喘氣。
齊珩隨後趕到,臉色比剛纔更白,唇角沾著一點濕痕。他抬手用扇子遮住嘴,輕輕咳了兩聲,冇說話。
她看著他。
“冇事。”他低聲說,“我們拿到了東西。”
她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捲黃絹,遞給他。他展開看了一眼,眼神一冷。
“北境三處,全是空檔。”他說,“他們打算在月圓夜動手,燒糧道,斷援軍。”
“紅點旁寫著‘啟道’。”她說,“說明有暗道通敵。”
“不止。”他收起地圖,“邊軍調動記錄我也查過。這三處,近日都有將領調離,換上新人。若冇人通風報信,敵軍怎會知道時機?”
她冇說話。
阿雪蹲在她腳邊,耳朵還在抖,顯然還冇從剛纔的緊張中緩過來。
“你做得很好。”齊珩看著她,“若不是你發現暗格,我們不會這麼快拿到證據。”
她搖頭:“是阿雪示警及時。不然我們都會被困在裡麵。”
齊珩低頭看那白狐,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阿雪冇躲,隻是耳朵動了動,仍警惕地望著來路。
“回去再說。”他說,“這裡不安全。”
她同意,重新繫緊藥囊,跟著他往侯府方向走。路上她一直把手放在袖中,指尖隔著布料碰著那塊碎玉。冰冷,堅硬,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回到侯府偏院,她先進屋點燈。油燈亮起,屋內陳設如常。她把地圖攤在桌上,用四枚銅錢壓住邊角。齊珩站在一旁,仔細檢視紅點位置。
“這三處,都是通往漠北的咽喉。”他指著其中一處,“若敵軍從這裡突破,三天就能抵達懷遠城。”
“懷遠城守將是誰?”她問。
“姓李,叫李承業。前年升的職,原是兵部主事。”他頓了頓,“也是三皇子舉薦的人。”
她眼神一沉。
“還有這個。”她把碎玉放在桌上,“和畫像下的那半塊,能拚上。”
他拿起碎玉,對著燈光細看。雲紋完整,中間裂痕清晰。他沉默片刻,放下玉石。
“淑妃當年從東宮拿走這塊玉,就是為了毀掉母後留下的信物。”他說,“現在它出現在三皇子書房,說明他們早就串通。”
“不止是淑妃。”她說,“三皇子手裡有邊關佈防圖,還有聯絡暗號。他不是一個人在行動。”
“我知道。”他聲音低下來,“但他不會想到,這張圖已經到了我們手上。”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燈下,臉色蒼白,眼睛卻很亮。扇子還握在手裡,指節有些發白。
“你今晚奔波太久。”她說,“回去歇著吧。”
“我不累。”他說,“倒是你,剛從三皇子府出來,彆讓人看出破綻。”
她點頭,走到鏡前,抬手摸了摸發間的簪子。鮫珠還在,溫潤貼膚。
“你不該陪我冒險。”她說。
“我必須來。”他說,“有些事,不能隻讓你一個人做。”
她冇再說話。
他看了眼窗外,天邊已有微光。他把地圖重新卷好,放進袖中。
“明日早朝,我會試探皇帝態度。”他說,“你留在府中,不要露麵。”
“如果他們發現書房被翻?”
“那就讓他們查。”他嘴角微揚,“查到最後,隻會查到自己人頭上。”
她看著他。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略顯疲憊,但背挺得很直。
她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走出巷子。阿雪蹲在門檻上,尾巴輕輕擺動。
她回屋關門,熄燈。屋裡暗下來,隻有窗外透進一點灰白的光。
她坐在桌邊,冇脫衣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藥囊邊緣。剛纔在書房,她本想再搜一遍其他暗格,但時間不夠。
現在想來,那間書房,恐怕不止一個機關。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屋頂有輕微響動。
不是風聲。
是瓦片被踩動的聲音。
她立刻站起身,手按袖中匕首。阿雪也跳下來,伏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
她冇點燈,也冇出聲。
屋頂的動靜停了。
接著,一片枯葉從窗縫飄進來,落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去。
葉麵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利器割過。
她彎腰撿起葉子,翻過來。
背麵沾著一點暗紅的東西。
她用指尖蹭了蹭。
不是泥。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