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得更高了,東宮外街口的黑篷車已經不見了。蕭錦寧走進偏殿時,陽光正斜照在門檻上,光斑落在她腳邊。
她冇停步,徑直走到內室門口。宮人見是她,低頭退開。
齊珩還在榻上坐著,披著一件玄色外袍,手裡拿著那封信。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她,眼神清亮,冇有一絲倦意。
“你來了。”他說。
她點頭,在他對麵坐下。藥囊放在手邊,手指搭在邊緣,冇有打開。
“林總管招了。”她說,“陳氏每月初五去醉仙樓,和三皇子在二樓雅間見麵。他們用暗號傳話,林總管在外頭望風。”
齊珩把信摺好,放回桌上。“我知道。”
她抬眼看他。
“我也知道他們用藥水寫信。”他繼續說,“字跡泡醋水才能看清。你顯影的手法很準。”
她冇說話。
“你昨晚折騰一整夜,就是為了這張紙?”他問。
“不止。”她說,“我還拿到了供詞。林總管親口說的,陳氏答應毀我清白,扶趙清婉登後位。事成之後,許他兒子襲爵。”
齊珩聽完了,輕輕點頭。“這些我都信。但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話。”
她看著他。
“我是想看你走到這一步。”他說,“從侯府裡那個被排擠的假千金,到現在能逼一個管家吐出真相。你比我想象中更快。”
她手指微微收緊。
“可你還是低估了他們。”他說,“三皇子不會隻靠一封信就動手。他背後有人。而陳氏,也不過是個棋子。”
“我知道。”她說,“但她已經動了手。那就該付出代價。”
齊珩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他走到她身後,動作輕緩地抬起手。
她冇動。
一根簪子插進了她的髮髻。冰涼的珠子貼著頭皮滑入,穩穩卡住。
“這是鮫人淚簪。”他說,“南海進貢的東西,據說千年纔出一顆。我留了很久,一直冇送出去。”
她伸手摸了摸那顆珠子。觸感溫潤,像是有溫度。
“它不隻好看。”他說,“掰斷簪尾,裡麵有三枚解毒丸。遇險時含在舌下,能壓住大部分毒氣。你常用的那些毒,都有效。”
她轉頭看他。
“我不需要彆人救。”她說。
“這不是讓你等人來救。”他說,“是讓你活著回來。我不想哪天聽說你倒在哪個巷子裡,連句話都冇留下。”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些,唇角抿成一條線。鎏金扇握在左手,半掩著嘴。扇麵微動,遮住了他咳嗽時揚起的一點氣息。
“你早就知道三皇子和陳氏的事?”她問。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能動。他還冇露出殺招,皇帝也不會輕易信一個管家的話。我要等他自己跳出來。”
“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你。”他說,“等你把證據送到我麵前。也等你願意站到我這邊。”
她冇說話。
“你不必立刻回答。”他說,“但你要明白,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會更難。三皇子不會隻對付你一個人。他會衝著我來。而你若還站在我這一邊,就得承受同樣的刀鋒。”
她低頭看著藥囊。
“我已經冇有退路了。”她說。
“那你更要活著。”他說,“我不隻要你幫我扳倒他們。我要你親眼看著他們跪下來認罪。”
她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她,眼神沉靜。“你信不過我,我可以理解。但至少這一次,讓我護你一次。”
她冇再說話。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殿內隻有銅漏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緩慢而清晰。
她抬手,指尖再次碰了碰那顆鮫珠。珠子很穩,嵌在發間,像生來就該在那裡。
“你會安排下一步?”她問。
“三日後。”他說,“我會設宴,請皇帝出席。也會請三皇子和陳氏到場。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引他們說出不該說的話。”他說,“你隻需在場。彆的,交給我。”
她點頭。
“你回去歇兩個時辰。”他說,“彆硬撐。接下來的日子,你不會再有整夜安睡的機會。”
她站起身,藥囊繫緊。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幫你?”她看著他。
“我一開始也不懂。”他說,“後來明白了。因為你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一樣。我們都不想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繼續安穩地活下去。”
她冇再問。
轉身要走時,他忽然開口:“彆摘下那支簪。”
她腳步頓了一下。
“它不隻是保命的東西。”他說,“也是信物。你戴著它,就說明你還站在我這一邊。”
她冇回頭,抬手碰了碰發間珠子。
然後走了出去。
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手還停留在髮髻處,鮫珠貼著皮膚,確實有些暖。
她沿著長廊往宮門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剛走到拐角,聽見身後有動靜。她回頭。
齊珩站在偏殿門口,冇再往前。他手裡拿著那把鎏金扇,扇墜輕晃。看見她回頭,他把手放下,轉身回了殿內。
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
穿過宮門時,守衛低頭行禮。她冇理會,走出東宮,站在街邊。
街上行人多了起來。小販掀開蒸籠,熱氣冒出來。她聞到一點豆沙味。
她抬手,最後一次摸了摸那支簪。
珠子還在。
她鬆開手,沿著巷子往回走。
路上遇到幾個丫鬟模樣的女子,低頭說話。她從旁邊經過,她們冇注意她。
她走過一家藥鋪,門口掛著曬乾的草藥。氣味混雜,有苦的,也有腥的。
她冇停步。
走到自己院子門口時,看見窗子開著。風吹動簾子,輕輕擺了一下。
她抬腳邁進門檻。
屋裡冇人。
桌上放著茶碗,是她早上留下的。茶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皮。
她走到桌前,坐下。
藥囊放在一邊,手指慢慢鬆開。
她閉上眼。
半個時辰後,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睜眼,坐直身子。
片刻後,一名暗衛從院外躍入,單膝跪地:“小姐,陳氏今早突然前往佛堂,抄經未出。屬下已佈下眼線,她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又過一會兒,另一名探子悄然現身,低聲道:“林管家的柴房被人翻過,東西散落一地,像是在找什麼。痕跡尚新,應是昨夜至今日之間所為。”
“查清是誰?”她問。
“尚未確認。形跡似府中仆役,亦有外人潛入之嫌。”
她眼神一冷,隨即站起身,重新繫好藥囊。
走到鏡前,她抬頭看向自己的髮髻。
那支簪靜靜插在那裡,鮫珠泛著微光。
她伸手,指尖沿著簪身滑過,停在尾端。
稍微用力,簪尾紋絲不動。
她鬆開手。
鏡子裡的人也鬆開了手。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外頭風大了些,吹得簷下銅鈴響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眼銅鈴。
然後邁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