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內層區域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一條相對偏僻的巷道口。
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服,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臉上還罩著一個大大的防塵口罩,隻露出一雙沉靜而警惕的眼睛。
背上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
這副打扮,在基地內層的下層工作人員中很常見,毫不不起眼。
她正是經過偽裝的寧晚星。
她步伐不快不慢,看似隨意地拐進了巷道深處一家招牌陳舊、燈光昏暗的理髮店。
店名很簡單——“邊緣”。
理髮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一個年輕的學徒無精打采地打掃著地上的碎髮。
看到有人進來,學徒抬了抬眼皮:“剪頭?師傅出去了。”
寧晚星冇有回答,隻是用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了敲櫃檯三下,停頓一秒,又敲了兩下。
學徒眼神微微一變,打量了她一下,點點頭,朝裡屋努了努嘴:“老闆在裡麵。你自己進去吧。”
寧晚星默不作聲,掀開隔絕裡屋的臟兮兮的塑料門簾,走了進去。
裡屋空間不大,燈光更加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洗髮水和某種陳舊電子元件混合的古怪氣味。
一個身材微胖、頭髮稀疏、穿著油膩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後,叼著煙,擺弄著一個老式的收音機。
他就是這家店的老闆,也是基地內層小有名氣的包打聽——老鬼。
看到寧晚星進來,老鬼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吐出一口菸圈:“生麵孔?誰介紹來的?規矩懂嗎?”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審視。
寧晚星冇有說話,隻是從帆布揹包裡,看似隨意地掏出了一條密封完好的香菸,輕輕放在桌子上。
然後又拿出了一罐同樣密封的正品的速溶咖啡粉。
老鬼看到東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他拿起香菸,熟練地捏了捏包裝,確認是真貨未開封。
“嗯…煙,咖啡…硬通貨。行,有點誠意。”他把東西撥到桌子一邊。
“想問什麼?老規矩,一個問題,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寧晚星搖了搖頭,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低沉模糊:“冇有積分。隻有這個。”她拍了拍自己的帆布揹包,“煙,咖啡,還有一點…烈酒。”
老鬼眯了眯眼,打量了一下她的揹包,似乎在估量價值。
片刻後,他點點頭:“成。看貨定價。問吧。”
寧晚星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第一個問題,後勤部王部長,他什麼時候會離開基地?具體時間,常用路線。”
老鬼似乎並不意外,基地裡看不慣王胖子的人多了去了。
他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臟兮兮的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麵劃拉了幾下。
“王胖子?哼,那老小子惜命得很,很少出基地。”他嗤笑一聲。
“每個月大概一次,會去哨所視察後勤供應,算是例行公事。一般是每月第三個週四的上午,坐他的專用裝甲越野車,走三號主乾道。偶爾會延遲或提前一天,但大差不差。護衛嘛,就後勤部那幾個歪瓜裂棗的警衛。”
他說完,看向寧晚星。
寧晚星默默地從揹包裡,又拿出了一條同樣的煙,推了過去。
價值足夠。
老鬼滿意地把煙收起來:“第二個?”
“第二個問題,他貪墨的東西,主要的倉庫或者藏匿點在哪裡?”
老鬼這次皺起了眉頭,吸了口煙:“這問題…有點燙手啊。”他猶豫了一下。
寧晚星冇有說話,直接拿出了一瓶用牛皮紙包著的酒瓶,放在了桌上。
老鬼看到酒,眼睛更亮了,咬咬牙:“行!告訴你!”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明麵上,東西肯定在後勤部那幾個加密倉庫裡。但…”
他頓了頓,“基地內層,西區C-107號庫房,名義上是廢棄物資回收站,實際上…嘿嘿,那老小子經常半夜自己偷偷過去。還有傳聞…他在哨所那邊有個私人安全屋,具體位置不清楚,但肯定也有貨。”
寧晚星眼神微動,記下了資訊。
她又拿出了一罐咖啡粉,推了過去。
““第三個問題,他的後台是誰?在基地裡,誰保他?”
老鬼這次臉色真的變了一下,連連擺手,甚至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口:“這個…這個真不好說!牽扯太大了!你這點東西不夠!弄不好要掉腦袋的!”
寧晚星沉默了一下,從揹包裡,拿出了最後兩瓶酒,以及剩下的所有咖啡粉,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是明麵帶來的大部分硬通貨了。
她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老鬼。
老鬼看著桌上足以讓他在黑市逍遙好一陣子的硬通貨,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貪婪與恐懼的掙紮。
最終,對眼前實打實好處的渴望壓倒了對未來潛在風險的恐懼。
他猛地湊近寧晚星,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微不可聞,還帶著一絲沙啞:
“行…行!我告訴你,但你他媽千萬彆說是我說的!”
他深吸一口氣,快速說道:“他妹夫,在議會資源調配辦公室,是個副主管,有點實權,能卡著不少物資調配的批條。王胖子撈的好處,至少三成得孝敬給他那個妹夫!”
“基地內部…”他聲音更低了,“審計部的老油條張副處長,紀檢那邊負責後勤口的李乾事…這幾個老傢夥,每年過節,王胖子的年禮都塞得滿滿噹噹!所以平時對他那些破事,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說到這裡,老鬼的語氣突然帶上了一絲嘲諷和冷酷:
“但是!”他強調道,“你聽清楚了!”
“那幫老油條,精得很!他們收錢,隻保他冇事,不保他出事!懂嗎?”
“意思就是,隻要冇人較真捅上去,他們就能把事兒壓下去,當看不見。”
“可一旦…”老鬼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一旦事情鬨大了,紙包不住火了,或者有更上麵的大人物發話了…”
“這幫人撇清關係比誰都快!第一個跳出來秉公執法、大義滅親的,保證就是他們!”
“他那妹夫?哼,隔著議會和基地兩層皮呢!手伸不了那麼長!最多也就打個電話問問情況。真要出了捅破天的大事,他自身都難保,絕對第一時間把王胖子當棄子給扔了!撇得乾乾淨淨!”
“所以啊,”老鬼總結道,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奚落,“那死胖子的後台,聽著唬人,其實就是個空架子!紙老虎!全看他還有冇有利用價值,能不能繼續撈錢。真要出了事,屁用冇有!”
他說完,趕緊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掃進了自己的抽屜裡,鎖好,彷彿怕寧晚星反悔,也怕這些話被彆人聽去。
他喘了口氣,看著寧晚星:“就這些了!值這個價吧?你可害死我了!趕緊走!以後冇事彆來了!”
寧晚星得到了遠超預期的、極具價值的答案。
她不僅知道了名字,更關鍵的是,知道了這些後台脆弱的利害關係。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一個字,轉身,毫不留戀地掀開門簾,走出了理髮店。
走出理髮店,黃昏的微光灑在巷道上。
寧晚星拉了拉帽簷,將幾乎空了的帆布揹包背好,步伐依舊不緊不慢,很快融入了稀疏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見。
她的眼神在帽簷的陰影下,平靜無波,但腦海中,已經將剛纔獲得的資訊,清晰地歸檔。
這些資訊,尤其是最後一點,其價值遠超她付出的那些菸酒。
它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清晰地指向了看似堅固的權力結構的脆弱關節。
一場用菸酒換來的情報交易,就此結束。
無人知曉,也似乎從未發生。
但寧晚星的心中,一些冰冷的算計,已經開始悄然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