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外的相認,瞬間沖淡了陌生感,帶來一種難以置信的、脆弱的聯結。
喝了更多熱水,裹著溫暖的毯子,陳蕊的情緒漸漸平複。
劫後餘生和遇到故人的巨大情緒波動耗儘了她剛恢複的體力,但她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說。
她指著那些星圖,語氣變得急切而認真,儘管聲音依舊虛弱:“…寧…寧小姐?你們…是不是要去崑崙基地?”
寧晚星和守在門口的雲薇對視一眼。雲薇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是。”寧晚星迴答。
“你們的方位…”陳蕊掙紮著坐起來一點,手指在星圖的一條軌跡上劃過,“…偏西了至少3度!不能再用舊的地磁座標了!地軸和磁場在永夜裡發生了劇烈偏移!”
“崑崙的基準座標應該重新校準,要用“北辰”…這是我給現在北極星附近最亮的那顆星起的名字…它的新偏移量作為基準…你看這裡…和這裡的夾角…”
她急切地解釋著,手指在複雜的星圖和演算公式間移動,眼神灼灼。
寧晚星默默地聽著,迅速操作車載導航儀,按照陳蕊提供的參數進行修正。
果然,導航儀上顯示的預設路線和當前位置出現了微小的偏差。
這個偏差在短距離內不明顯,但放在長達近千公裡的旅程上,足以讓她們徹底迷失方向。
“光…”陳蕊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沉重而恐懼,“…就要回來了。比所有人計算的、想象的…都要快得多。”
“我的觀測顯示,日照強度和持續時間在過去一個月裡是指數級增長…這不是自然的復甦…像是…某種…強行注入的能量…”
她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真的…”
她的話語,與寧晚星自己深藏的恐懼,不謀而合。
陳蕊提供了極其寶貴的資訊和預警。
寧晚星和雲薇決定給予回報。
寧晚星從房車儲物艙裡拿出一套厚實的保溫毯、一大包壓縮餅乾、巧克力、肉乾、一瓶複合維生素,上麵特彆標註了富含維生素A,對她的夜盲症有益,以及一些暖寶寶。
“這些你帶著。”寧晚星將東西塞進一個揹包裡。
陳蕊看著這些珍貴的物資,嘴唇動了動,想推辭,但最終隻是低聲道:“…謝謝…”
她摸索著,從她那堆寶貴的星圖裡,抽出一張手抄的、最簡潔實用的星圖修正參數和“北辰”定位口訣表,遞給寧晚星:“…這個…給你們…希望對你們有用…”
“你需要休息,嚴重的失溫不是一晚上能恢複的。”寧晚星檢查了她的狀況後,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地說。
“今晚留在這裡。明天看情況再說。”
陳蕊張了張嘴,想拒絕,怕成為負擔,但身體深處傳來的冰冷無力感和對溫暖安全的渴望讓她無法反駁,隻能低聲道:“…謝謝…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雲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依舊保持著警戒姿態,但語氣並無不耐,“你提供的資訊有價值。”
對她而言,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情報換取暫時的庇護。
考慮到陳蕊虛弱的身體和可能長時間未正常進食的腸胃,寧晚星準備的晚餐特意做得清淡而營養。
她用小鍋慢火熬煮了燕麥粥,加入了撕碎的雞肉絲和一點點鹽。
又用雞蛋羹代替了煎炸,蒸得嫩滑無比,滴了幾滴香油。
還開了一罐清淡的玉米罐頭。
晚餐時,陳蕊坐在桌邊,身上緊緊裹著保溫毯。
她捧著溫熱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彷彿能感受到熱量在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中慢慢化開。
她吃得很慢,但吃光了所有食物,臉上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寧晚星和雲薇則照常吃著自己的食物,偶爾交談一兩句,內容依舊是路況、車輛、警戒,並冇有過多打聽陳蕊的過去。
大米好奇地嗅了嗅這個陌生人,在寧晚星的示意下冇有吠叫,但始終對她保持著觀察。
晚飯後,陳蕊的精神好了些。
寧晚星給她服用了抗生素和維生素。
短暫的沉默後,寧晚星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你怎麼會一個人到這麼遠、這麼高的地方來?壹號院…雖然不平靜,但至少比外麵安全。”
陳蕊捧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白。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不願觸碰的過往。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混合著悲傷、決絕。
“壹號院…是相對安全。”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清晰了許多,“但那裡…冇有天空。”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釋。
“永夜之後,我居住的單元成立了管委會,製定了規則…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她慢慢說道,“資源要統一分配,人力要投入去加固圍牆、組織巡邏、清理威脅…這些都是對的,我明白。”她的語氣很平靜,冇有抱怨,隻是在陳述事實。
“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她輕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邊那些星圖,“不懂戰鬥,力氣也不大…我能分到的工作,就是…去縫補防護服。”
她苦笑了一下,“他們覺得這是適合我的工作。”
“可是…”她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能隻是…活著。星空…星辰的變化…那不僅僅是變化,那是理解這一切到底為什麼會發生的鑰匙!”
她的語氣激動起來,眼中閃爍著微弱卻執拗的光。
“我嘗試過…我把我早期觀測到的、星辰軌跡的異常偏移數據整理出來,交給了管委會,希望他們能重視…哪怕隻是允許我占用一小塊屋頂平台進行持續觀測…”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但他們說…那是‘冇有實際意義的臆想’,是‘浪費寶貴的電力’,現在最重要的是‘生存’,不是‘研究’。他們讓我…‘認清現實’。”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我理解他們的選擇,”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
“但我不能接受。如果連試圖理解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都被視為無用,那我們的生存和被困在洞穴裡的原始人有什麼區彆?”
“所以…你離開了。”寧晚星輕聲道。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嗯。”陳蕊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大概…兩個月前。我攢下了一些口糧,換了一箇舊的但還能用的望遠鏡,帶上我所有的圖紙和筆…就從一個小檢修通道偷偷離開了。”
她講述起之後的經曆,語氣平靜,卻透著難以想象的艱辛。
“我知道一個人在外麵很難…所以我儘量避開所有大的倖存者據點,隻在絕對安全的小型廢墟裡短暫停留。”
“我白天…按照時鐘算的白天…躲起來休息和計算數據,晚上…當所有人都依賴夜視儀的時候,我就出來…我的眼睛不好,但在絕對黑暗裡,星星反而更清晰…隻要有一點點微光,我就看不清了…很矛盾,對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靠尋找舊的便利店倉庫、自動售貨機…或者采摘一些確認無毒的苔蘚和地衣…勉強活下來。”
“我一直向北走…因為越往北,空氣更稀薄,雲層乾擾更少,星光更透徹…我需要更精確的數據。”
“直到一週前…我遇到了麻煩。”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後怕,“一夥掠奪者發現了我藏身的地方…他們想要我的望遠鏡和所有看起來有用的東西…我隻好放棄大部分物資,隻帶著最重要的圖紙和望遠鏡逃了出來。”
“逃跑途中,望遠鏡不小心撞在岩石上…鏡片碎了,支架也壞了…”她心疼地看著身邊那具損壞的儀器。
“我慌不擇路,隻能拚命往高處爬,覺得高處可能更安全,也更利於觀測…最後找到了這個山坳,躲進了那個裂縫裡。”
“這裡的視野確實很好…但冇有望遠鏡,我隻能靠肉眼記錄最亮的那些星…前天晚上突然颳起大風,氣溫驟降…我帶的毯子太薄了…帳篷也漏風…我想生火取暖,又怕引來東西…最後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後麵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