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一震,脫口而出。
“枉死城?這……怎麼可能?陳老栓去世時年近古稀,按常理已是壽終正寢,怎會……”
我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鎮長的話,那場大火屬於意外是橫死。
但我一直以為,所謂“枉死”更多是指非含冤莫白的那種,一個老人因失火而亡,雖然不幸但也不至於去那個地方啊。
老崔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也可能是他覺得需要解釋一下,以免我糾纏。
他用那乾枯的手指,點了點“陳老栓”名字後麵另一行更小的蠅頭小楷。
“陳老栓,命中陽壽,一百零二載。”
一百零二歲?
我瞳孔驟縮。
陳老栓死時不過古稀,距離一百零二,還差著多年陽壽。
這就解釋得通了,陽壽未儘,又非壽終正寢,屬於“枉死”範疇,魂魄無法正常進入輪迴,需在“枉死城”中滯留,直到其命定陽壽終結之日,方可再判去向。
難怪城隍廟的《摘要》上隻含糊寫著“外力介入,去向不明”,原來是被羈押在了枉死城。
枉死城不歸地方城隍直接管轄,那是地府直管的,記錄模糊甚至被遮掩,也屬正常。
“枉死城……”
我喃喃重複,心中念頭飛轉。
“多謝崔……大人告知。”
我按下心中的震驚與紛亂思緒,對著老崔鄭重地拱了拱手。
不管怎麼說,總算知道了下落,雖然這下落比預想的更加棘手。
老崔對我的感謝毫無反應,隻是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
他合上那本厚重的簿子,動作略顯吃力地將其抱起,又放回了原來的位置,然後重新坐回案前,繼續在那本卷邊冊子上寫寫畫畫。
“大哥”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可以走了。
於是我默默轉身,跟著“大哥”,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片陰司重地。
“大哥”跟在我身後出來,那扇木門在我們身後無聲關閉。
嚴絲合縫,再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摸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暮色中嫋嫋散開。
“怎麼,知道在枉死城,就慫了?”
他斜睨了我一眼,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試探。
“有點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我實話實說。
“隻是冇想到會這麼麻煩。枉死城……那地方,恐怕不是我這種剛拿到牌子的小角色能隨便進出的吧?”
“麻煩是麻煩,但也不是冇路。”
大哥彈了彈菸灰,繼續說道。
“想去枉死城,最簡單的法子,就是坐‘車’去。”
“車?”
我愣了一下。
“嗯,午夜子時,城隍廟後巷會有一趟‘冥車’經過。那是專門往返陰陽接引特定亡魂,也偶爾捎帶些有‘路引’的活人差役的。”
大哥說著,指了指我們來時的方向。
“你從那兒上車,到了‘兩界山’地方下車。過了兩界山,就是黃泉路。”“黃泉路我走過一段。”
我介麵道,想起之前去陰司街的經曆。
大哥點點頭。
“記住,上了黃泉路,彆直接奔著鬼門關去。走到大概……三岔口的地方,往左拐那條岔路一直走,就是‘陰司街’。你去過,應該認得。”
聽著大哥的描述,我腦袋裡突然想起了當時跟著老乞丐去當鋪裡買戒指時的場景。
“穿過整條陰司街,走到儘頭,會看到一座城門樓,上麵寫著‘朔方城’。”
“進了朔方城關,再往裡就是你要找的‘枉死城’了。不過我得提醒你,朔方城是陰司重鎮,管理森嚴,枉死城更是重中之重。你這地府行走的牌子,在朔方城或許有點用,但進了枉死城,最好夾著尾巴做人。那裡頭關押的,都不是善茬,看管的……更不是。”
朔方城,枉死城……我默默記下這些名字。
聽起來,這趟“出差”的難度係數又提升了不少。
“多謝大哥指點。”
我真誠地道謝。
這些資訊,若非內部人士,尋常修行者恐怕很難知曉得如此清楚。
“客氣啥,都是‘同事’,雖然不同部門。”
大哥擺擺手,將菸頭掐滅,隨手彈進牆角陰影裡,那菸頭竟如同落入水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看著我,忽然話鋒一轉,看似語氣隨意地問道。
“對了小子,看你身手和心性都還行,這次鐵牛鎮的事兒處理得也算有頭有尾。有冇有興趣,來我們‘九局’試試?”
“九局?”
我疑惑地看著他。
“你這地府行走的身份,在咱們這兒也算專業對口,待遇嘛肯定比你現在單打獨鬥強,至少情報、資源、後勤啥的有個保障。怎麼樣?考慮考慮?”
我冇想到他會突然拋出橄欖枝。
“多謝大哥抬愛,這事關重大,我得……回去問問家裡長輩的意見。”
我口中的“家裡長輩”,自然指的是老乞丐。
因為對於九局我的印象一直都是神秘且恐怖的,所以麵對這橄欖枝,我本能地覺得需要聽聽那老傢夥的看法。
“行,不急著答覆。想通了或者遇到擺不平的麻煩,可以來這兒找我,或者直接去九局也行。”
說完,他對我揮揮手,轉身很快便消失在逐漸昏暗的街巷儘頭。
看著“大哥”消失的方向,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剛剛得到的資訊。
不再耽擱,我轉身朝著老乞丐的住處走去。
由於這地方距離老乞丐家並不遠,推開那扇熟悉的破木門,就看到老乞丐正翹著二郎腿,靠在牆角的躺著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呷著散裝白酒,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聽到開門聲,他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隨即,那雙總是半眯著的醉眼猛地睜大了。
他“噌”地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個邋遢老頭。
幾步跨到我麵前,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
尤其是我裸露的皮膚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雷火焦痕,以及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
“嘶——!”
老乞丐倒吸一口涼氣,牙花子嘬得嘖嘖作響,圍著我轉了兩圈,嘴裡不停唸叨。
“好傢夥……你小子這是跑哪兒遭雷劈去了?不對,這不是普通的雷火氣……還有股子陰煞味兒,但又不太像……你身上這‘炁’怎麼回事?雜而不亂,底蘊好像還厚實了點兒?快說!又捅了什麼幺蛾子?”
麵對老乞丐連珠炮似的追問,我疲憊地扯了扯嘴角,走到桌邊,拿起他那半杯白酒狠狠地灌了兩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