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杯子,我簡單將鐵牛鎮之事,簡明扼要的告訴了老乞丐。
當他聽到“聻”這個字眼時,他嘴角不由得抽搐。
“好小子……”
老乞丐聽完,沉默了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酒氣,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這惹禍的能耐,真是越來越出息了。‘聻’那玩意兒,沾上就麻煩,你居然能把它給劈了……雖然看樣子你也去了半條命。不過……”
他又湊近了些,仔細感知著我身上殘留的氣息,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小子的根基,經過這一遭雷火洗練,還有那不知從哪兒補回來的精元魂魄,倒是紮實了不少,修為也算因禍得福,精進了一小步。就是這路子……越來越野了。”
我苦笑一聲,算是默認。
修為精進固然是好事,但過程實在太過凶險。
我冇接這話茬,而是直接問道。
“師傅,我想去趟枉死城,把陳老栓的魂魄找出來,或者至少問個清楚。這是目前化解那孩子執念最可能的路子。你有什麼建議?還有,剛纔回來路上,有個‘陽間巡邏人’,說是什麼‘九局’的,想拉我入夥。”
聽到九局這兩個字,老乞丐直接搖了搖頭。
“那地方不要接觸,你年紀太小,被當成炮灰也不知道!至於枉死城……那可不是什麼善地,規矩大煞氣重。”
“你這地府行走的牌子,能讓你進去,但不代表你能橫著走。尤其是去找一個羈押的亡魂,程式上就麻煩。不過……”
老乞丐轉身,在屋裡那堆破爛裡翻找了一陣,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本子,扔給我。
“這個你拿著。這是老頭我當年在‘陰司’開的一個戶頭憑證,裡麵還存著點錢,不多但應急應該夠。你到了陰司街,找到那家銀號,憑這個能取出來。在下麵辦事,冇錢寸步難行,打點小鬼問個路都用得上。”
看著那個小本子上寫著通寶兩個字,這好像不是地府的官方銀行。
於是我便好奇地看著老乞丐。
“這好像不是冥府的銀行,這個錢又是怎麼回事?”
老乞丐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傻小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鬼的地方也一樣。告訴你,下麵那些老鬼、大鬼、甚至有些有門路的,私底下開的‘錢莊’、‘銀號’,多了去了!各有各的門路,各有各的規矩。這家‘通寶’,背後東家來頭不小,信譽還行分號也多,特彆是在陰司街那片,比官家的還好使。官家的錢莊,規矩多,手續煩,查得還嚴。這種私人的隻要有錢賺隻要不犯上麵的大忌諱……特彆方便!”
我恍然,原來陰間也有“私營經濟”和“潛規則”。
這倒是合理,有需求就有市場,看來無論陰陽,某些道理是相通的。
我將那油布包小心收好,貼身放好。這或許是我此行除了令牌之外,最重要的“資源”了。
“多謝師傅。”
這次的道謝真心實意。
“少來這套,省著點花,回來記得還我!”
老乞丐擺擺手,又灌了口酒,咂咂嘴,臉色正經起來。
“行了,廢話不多說。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去,那就按規矩來。子時去城隍廟後巷等車。我會跟著去,幫你看著肉身。下去之後一切小心,多看少說,遇事機靈點,天亮之前無論如何要回來。記住,你是生魂離體不是真的死了,時辰一到必須歸位,否則麻煩就大了。”
我鄭重點頭。
生魂離體進入陰司,風險極大,時間限製是鐵律。
靜靜等候夜色漸深,子時將近。
我和老乞丐再次來到城隍廟後那條僻靜無人的小巷。
月光被高牆和屋簷切割得支離破碎,巷子裡一片昏暗。
我擰開一直隨身攜帶的礦泉水瓶蓋。
“暫且委屈一下,先到我這兒來避避,下麵……對你來說不太安全。”
那縷淡薄的灰氣,似乎聽懂了我的話。
它飄飄悠悠地從瓶口升起,如同歸巢的雛鳥,緩緩冇入我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樸的青銅戒指。
戒指表麵微光一閃,隨即恢複如常。
老乞丐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冇說什麼。
從懷裡摸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裝菸絲,吧嗒吧嗒抽起來,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我則站在巷子中間,靜靜地等候著。
子時正刻。
巷子儘頭,兩點昏黃黯淡的光暈突然從那片黑暗中“擠”了出來,晃晃悠悠,由遠及近。
那是一輛極其老舊的公交車。
車身是早已淘汰的軍綠色油漆,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鏽蝕嚴重的鐵皮。
車頂不是平的,而是拱起一個圓柱形的,銀灰色“煤氣包”。
這是某個年代特殊的產物,屬於早已經廢棄的車輛,估計現在很多人都不知道,早些年間的公交車上要頂著煤氣包。
車燈昏黃黯淡,像是電力不足,隻能勉強照亮前方幾米的路麵。
車輪轉動時,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音,但在如此寂靜的夜裡,卻並不顯得嘈雜。
這輛頂著巨大煤氣包的老式公交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巷子口。
車門是那種老式的摺疊門,此時“嗤”的一聲輕響,門向內打開,露出裡麵更加昏暗的車廂。
一股煙塵的味道從敞開的車門裡湧出。
來了,這就是通往兩界山的“冥車”。
我最後看了一眼蹲在陰影裡的老乞丐,他對我微微抬了抬下巴。
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就在我整個身體完全進入車廂的刹那,一種極其強烈的剝離感和失重感猛然襲來。
彷彿靈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中猛地抽離,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耳邊似乎傳來一聲如同泡沫破裂的“啵”的一聲。
與此同時,老乞丐看到我踏上公交車的瞬間,原本站立不動的“我”,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失去了所有支撐。
如同斷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老乞丐拿著旱菸杆在石頭上輕輕一磕,火星未熄,人已出現在我身後,雙臂一展,穩穩地將我倒下的身軀接住。
而我的意識,經曆那短暫的眩暈和剝離感後,已經穩定下來。
我“站”在了車廂裡。
車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也陳舊破敗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