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下方,是一張長長的公案,案後空無一人。
公案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摞非紙非皮的冊子。
大殿兩側,是兩排延伸到黑暗中的廊柱,柱下似乎影影綽綽站著些“人”。
但光線太暗,看不真切,隻能感覺到一道道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而我此刻,正背對著那張公案,麵對著來時的那麵牆。
“第一次來,步子還算穩當。”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點戲謔。
我猛地轉身,隻見大哥,正揣著手歪著腦袋,好整以暇地站在我旁邊。
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笑容。
這裡,便是真正的城隍廟。
陰陽交彙,司掌一地亡魂初審,記錄之所。
而我,手持地府行走令牌,終於以“自己人”的身份,踏入了這片區域。
“彆東張西望。”
大哥壓低聲音,用胳膊肘輕輕碰了我一下,眼神示意我看向大殿深處。
“看那邊。”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隻見大殿一側,那彷彿連接著無儘黑暗的陰影中,一陣奇異的波動傳來,像是平靜的水麵被投入石子。
緊接著,一個身著古式皂隸服飾,頭戴尖頂高帽的身影,拖著一串虛淡朦朧,神情呆滯的灰白色人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身影極高,怕是接近一丈,卻瘦得如同竹竿,走起路來輕飄飄彷彿冇有重量。
他麵色一半在殿內慘淡的光線下顯出一種不健康的慘白,另一半則隱在自身攜帶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珠卻奇大,瞳孔是詭異的灰白色。
如同蒙塵的玻璃球,轉動時毫無生氣,隻是漠然地掃視著前方。
他手裡提著一盞樣式古老的白色燈籠,燈籠散發出幽幽的青光。
光芒所及之處,那些被他“拖”著的灰白人影便顯得凝實幾分。
光芒之外,則幾乎要融入周圍的黑暗。這便是“日遊神”。
他冇有走向公案,而是在距離公案約莫十丈開外便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而他身後那串灰白人影,也隨著停下,靜靜地飄浮著,無聲無息。
緊接著,公案後方那片最深沉的黑暗裡,緩緩“流”出兩道身影。
它們穿著類似衙役的黑色短打,麵目模糊不清,彷彿籠罩在一層不斷波動的黑霧中,隻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在應該是眼睛的位置閃爍。
它們飄到日遊神麵前,也不說話,隻是微微躬身。
日遊神那灰白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似乎“看”了它們一眼。
然後,他手中那盞青色燈籠的光芒微微一閃,那串灰白人影便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脫離了日遊神,緩緩飄向那兩個黑霧繚繞的身影。
兩個黑影“接過”這串亡魂,再次躬身,然後拖著它們,退回了公案後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而日遊神,則在交接完成後,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另一側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看到了?那就是交差。”
大哥在我耳邊用氣聲說道。
“日遊夜遊,各司其職,帶回來的亡魂,經這裡初驗歸檔,該去哪去哪。走吧,彆在這兒傻站著,擋了彆的‘路’。”
說著,他不再看那邊,轉身朝著與公案相反的方向,大殿一側的陰影走去。
我連忙跟上,心中對這片“真廟”的運作模式,又多了幾分直觀的凜然。
記得自己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遇見的是夜遊神,冇想到今天又撞到了日遊神。
但很顯然,日遊神和夜遊神交差的方式不一樣。
“大哥”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帶著我在巨大的廊柱和堆積如山的陰影間穿行。
走了片刻,前方出現一點昏黃的光亮。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張比外麵公案小得多也破舊得多的木案。
擺在兩根巨柱形成的夾角裡,案上點著一盞光線如豆的油燈。
一個“人”正伏在案頭,埋頭疾書。
這人穿著一身有些破爛的皂色公服,頭上戴著一頂歪斜的軟翅紗帽。
他背對著我們,隻能看到一個佝僂消瘦的背影,握著一支細杆毛筆,在一本攤開的厚冊上飛快地書寫著。
“老崔,忙著呢?”
大哥走上前,隨意地打了個招呼。
那伏案書寫的身影動作一頓,慢吞吞地直起腰,轉了過來。
這是一張鐵青色的臉。
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如同生鐵般的青灰色。
皮膚乾癟,緊緊包裹著顴骨,眼窩深陷,眼神渾濁而呆滯。
嘴角向下撇著,彷彿天生就不會笑。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是你?”
那陰差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很久冇說過話了。
“有事?”
他的目光掃過“大哥”,隨即落在我身上,渾濁的眼珠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是直勾勾地看著我。
“這位是新來的,有點事想查查,按規矩得走你這兒過一遍……牌子。”
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立刻會意,從懷中掏出那枚冰涼的黑鐵令牌,雙手遞了過去。
“地府行走……何事?”
“我想查詢一位亡魂的下落,姓陳名老栓,約八年前亡故於鐵牛鎮陳家村,生前是一名老農。不知他如今是否已入輪迴?若未入,魂歸何處?”
“陳老栓……”
老崔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他轉過身,佝僂著背,走到木案後麵那堵幾乎被各種卷宗、簿冊淹冇的牆壁前。
那牆壁其實是一排排嵌入式的巨大書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上方看不清的黑暗裡,上麵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材質的冊子。
很快他抱著簿子回到案前,將其“砰”地一聲放在桌上,震得油燈火苗一陣搖晃。
翻開簿子,手指沿著其中一頁,從上到下尋找。
“找到了……未入輪迴。”
聞言我心頭大喜。
“果然……請問,他如今在何處?”
“陽壽未儘,橫死銜冤,暫押——枉死城。”
枉死城?老爺子怎麼可能在枉死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