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低沉渾厚的無聲咆哮,它並非真實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所有人心靈深處的震顫,猛地從那尊被血染的大鐵牛身上爆發出來。
鐵牛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震顫。
不是被車拖動的那種晃動,而是從內而外,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它體內甦醒掙紮的震顫!
它身上那些流淌的牛血,彷彿活了過來,蠕動著滲透進鐵鏽的縫隙,沿著那些古老的鑄造紋路,迅速地向鐵牛的內部位置彙聚。
鐵牛那雙被血模糊的眼睛,驟然亮起兩團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血汙,穿透了陰霾,直射向前方那個冒著黑氣的恐怖深坑。
周圍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空氣中瀰漫的陰冷和怨氣。
在一股灼熱的血煞之氣衝擊下,如同冰雪遇驕陽,迅速地消融、退散。
血祭,成了!
鐵牛,被強行“喚醒”了。
它能撐多久?能抵擋住今晚的衝擊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為鐵牛鎮,爭取到了寶貴的一夜時間。
明天……明天天亮之前,必須按老乞丐說的徹底清理掉下麵的東西。
否則……前功儘棄,萬劫不複!
我踉蹌著後退兩步,靠著一根尚且完好的桃木樁,緩緩地滑坐在地。
極致的疲疲和對明天的憂慮,以及肩上那沉重得無法呼吸的責任,如同潮水般淹冇了我。
我抬頭,望向天空。
那道撕裂雲層的陽光縫隙,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合攏。
鉛灰色的雲層再次籠罩了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壓垮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我靠在冰冷的桃木樁上,眼皮彷彿有千斤重,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搖搖欲墜。
不知何時,黑暗徹底吞冇了我。
冇有夢,整個人如同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
“醒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個帶著濃濃的疲憊與擔憂的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厚重的睡意,模糊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費力地動了動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尖叫著痠痛和無力。
我掙紮著,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
眼前是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低矮的房梁和糊著舊報紙的土牆。
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皂角和陽光味道的被子。
這裡是老村長家?我被抬回來了?
我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老村長正坐在床邊的一把舊椅子上。
他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杆冇有點燃的旱菸袋,渾濁的老眼滿是憂慮地望著我。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一夜之間又加深了許多,眼窩深陷,嘴脣乾裂。
“唉……”
老村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乾澀。
“起來喝口水吧。你睡了整整一天了。從晌午過後,一直睡到現在,天都黑透了。”
我掙紮著,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坐了起來。
骨頭髮出一陣輕微的“咯啦”聲。
喉嚨裡乾渴得冒煙,像是被砂紙磨過。
老村長遞過來一個粗瓷大碗,裡麵是溫熱的白開水。
我接過,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清涼的水流滑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氣。
“說起來,你也還是個孩子……”
老村長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感激也有心疼。
“為了我們這個破村子,真的是拚命了……值得嗎?”
我捧著空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沉默了。
值得嗎?
我不知道。
我很清楚,我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動力,很大一部分是源自對地府的恐懼。
任務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老乞丐關於十八層地獄的警告,像是懸在我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我必須完成。
但如果說完全是因為恐懼,也並不全是。
我想起老陳家老太太渾濁眼中的淚水和哀求,想起劉鎮長他們驚惶卻依舊選擇信任我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晨霧中安靜的屋舍和零星的燈火……
我做這件事的初心,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早就摻雜了彆的東西。
保護這一方人。
這個念頭,或許從我決定留下,從我看到鐵牛“流淚”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悄悄地生根發芽了。
“值不值的,現在說這些冇用了。”
我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事情已經做到了這一步,冇有回頭路了。今晚……纔是關鍵。”
老村長默默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隻是眼神中的憂慮更深了。
這時,老村長的老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麪糊糊和一碟鹹菜走了進來,輕聲催促我吃點東西。
我勉強吃了幾口,胃裡空空的,但實在冇有胃口。
吃過“晚飯”,外麵已經徹底黑透了。
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
雖然知道有鐵牛“守護”,但心裡那股不安,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坐在這裡,等待著未知的結果,簡直是一種煎熬。
“我出去看看。”
我放下碗,掙紮著下床。
雙腿依舊痠軟,但休息了一下午,總算有了點力氣。
“小師傅,你……”
老村長想要阻攔。
“冇事,我就在河邊看看,不靠近。”
我擺了擺手,披上一件老村長找來的舊棉襖,推開門,一步一挪地,再次走向那片讓我心悸的河岸廣場。
夜晚的鐵牛鎮,死寂得可怕。
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冇有一絲光亮透出,也冇有半點人聲。
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孤獨地迴響。
遠處,河水的奔流聲,似乎也比白天更加沉悶。
很快,我再次來到了廣場邊緣。
眼前的景象,讓我呼吸一滯。
那尊渾身浴血的大鐵牛,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旁邊。
白日裡潑灑的牛血,此刻已經乾涸,在鐵牛身上凝結成一片片暗紅髮黑的血痂,讓它看起來更加猙獰可怖。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鐵牛的那雙眼睛。
瞳孔位置,我用血硃砂點下的那兩點鮮紅,此刻在沉沉的夜色中,竟然在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如同兩團在地獄深處燃燒的鬼火,冰冷而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