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燦燦的陽光,如同天神投下的利劍,精準無比地穿過雲層縫隙直射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籠罩在了剛剛被“點睛”的大鐵牛身上。
“嗡——!”
鐵牛龐大的的身軀,在這突如其來的陽光照射下,彷彿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身上那些濕滑的黑泥和汙穢,在陽光下迅速蒸騰起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水汽。
而那剛剛被我用血硃砂點亮的一雙牛眼,在陽光的映照下,驟然迸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采。
那不再是空洞晦暗的死物之眼,而是炯炯有神的活物之眼。
鮮紅的瞳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這尊沉默了百年的鐵牛,在這一刻真的“活”了過來!
它昂首向河,怒目圓睜,彷彿在無聲地質問著河底的邪祟,捍衛著身後的土地與生靈。
“神了!鐵牛顯靈了!”
“老天開眼啊!”
周圍的人群發出陣陣壓抑的驚呼和感歎,許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對著陽光下的鐵牛磕頭。
就連我自己,也被這巧合到詭異又充滿了某種宿命與希望的一幕,震撼得心神激盪。
但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陽光隻是短暫的,點睛隻是喚醒了鐵牛一絲殘存的靈性。
真正的“喚醒”,還需要最後、也最殘酷的一步——血祭!
“牽牛!請屠戶!”
我強行壓下心中的激盪,轉頭對著同樣看呆了的鎮長厲聲喝道。
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臉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那在陽光下“複活”的鐵牛,然後重重一點頭,對著旁邊喊道。
“老趙頭,牽牛!王屠戶!準備!”
牽著那頭黑毛白蹄老水牛的老趙頭,是個乾瘦的老漢。
他顫抖著手,緊緊握著牛繩,腳步蹣跚地將那頭似乎預感到什麼,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的老水牛,一步一步地,牽到了大鐵牛旁邊,大約三米遠的空地上。
而被稱為王屠戶的,是一個膀大腰圓麵色黝黑,滿臉橫肉但眼神沉靜的中年漢子。
他手裡提著一把刃長足有一尺,刀背厚重的斬骨刀。
刀身光可鑒人,顯然常年打磨,保養得極好,散發著一股凜冽的寒光和隱隱的血腥氣。
他是鎮上最好的屠戶,手法乾淨利落,據說他殺的牲口,痛苦最少。
老水牛被牽到鐵牛旁,不安地甩動著尾巴,碩大的牛頭左右擺動,濕潤的黑鼻子不斷噴出白色的鼻息。
它似乎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又似乎感知到了即將到來的命運,焦躁中帶著一絲茫然。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這頭通靈的老水牛,前腿一彎後腿跟著緩緩屈下,竟然對著那尊大鐵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哞——!”
它發出一聲低沉悠長。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認命般的哞叫。
兩顆碩大的渾濁的淚珠,從它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滾滾而落,順著粗糙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洇出兩小片深色的濕痕。
牛……哭了。
看到這一幕,我心頭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鼻子猛地一酸。
周圍的人群中,也響起了壓抑的抽泣聲,尤其是老趙頭,已經老淚縱橫,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萬物有靈。
它流淚下跪,是在哀求?是在告彆?還是……坦然接受?
我心裡萬分不忍。
殺生,尤其是殺這樣有靈性的生靈是大罪孽。
老乞丐說的“有傷天和”,絕非虛言。
如果不這麼做,錯過這個陽氣最盛的時辰,今晚那些東西必定會破封而出!
到時候,整個鐵牛鎮,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少,都將淪為它們的血食,無一倖免!
用一頭牛的命,去換全鎮人的命……這選擇殘酷卻彆無選擇。
“對不住了。”
我低聲,對著跪地流淚的老水牛說道。
“動手吧。”
王屠戶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跪地流淚的老水牛,黝黑的臉上肌肉繃緊。
他吐氣開聲,沉腰立馬,雙手穩穩握住那把雪亮的斬骨刀,刀尖向下,對準了老水牛粗壯的脖頸與肩胛骨連接的凹陷處。
那是牲畜的要害,血管和氣管最集中,下刀最快,痛苦相對最小。
老水牛似乎感應到了死神的降臨,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流得更凶,喉嚨裡發出如同哭泣般的哀鳴。
但它依舊跪著,冇有掙紮,隻是用那雙流淚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大鐵牛,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或托付。
“嘿——!”
王屠戶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暴喝,全身的力氣瞬間灌注於雙臂,手中那柄雪亮的斬骨刀,帶著破風的銳響,狠狠地斬落!
“噗嗤!”
刀刃切開皮肉,斬斷筋骨,割裂血管的混合悶響,驟然在寂靜的河邊炸開!
帶著濃烈腥氣的牛血,如同噴泉般,從老水牛脖頸處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中,狂飆而出。
血柱沖天而起,足足噴濺出兩三米高,在灰暗的天空下,劃出一道淒豔而殘酷的紅色弧線,然後化作漫天血雨,劈頭蓋臉地澆灑而下!
“哞……”
老水牛龐大的身軀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哀鳴,那雙流淚的大眼睛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它依舊保持著跪姿,但頭顱卻無力地耷拉下來,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生命,在這一刀之下,迅速流逝。
“接血!潑到鐵牛身上!快!”
我強忍著心頭的悸動和胃裡的翻騰,對著旁邊早就準備好拿著木盆鐵桶的幾個後生嘶聲大喊。
那幾個後生雖然也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臉色慘白,手腳發軟,但聽到我的喊聲,還是硬著頭皮,衝了上去。
用木盆、鐵桶,拚命地接取著那依舊在汩汩湧出的、溫熱的牛血。
然後,他們抬起裝滿牛血的容器,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腥氣撲鼻的牛血,朝著那尊靜靜矗立的大鐵牛身上潑灑過去!
“嘩啦——!”
“噗——!”
滾燙的牛血潑灑在冰冷的鐵牛身軀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暗紅色的血水順著鐵牛雄健的肌肉線條,彎曲的牛角上迅速地流淌。
尤其是鐵牛的頭顱和剛剛被點睛的雙眼,更是被重點照顧。
殷紅的血水模糊了它“複活”的眼神,在它低垂的臉頰上肆意橫流,與之前那些暗紅色的“血淚”痕跡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瞬間取代了河邊所有的氣味,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鐵牛腳下,彙聚成一片暗紅的血窪。
而就在這漫天血雨潑灑、鐵牛被牛血浸透的同時。
“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