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高度的警惕。
我冇有動,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右手不著痕跡地向著掉落在身旁的桃木劍摸去,左手悄悄捏住了袖中藏著的一張備用的驅邪符。
他想乾什麼?白天陰氣減弱,他居然還能離水出現?而且如此接近……
就在我全神戒備,猜測他意圖的下一瞬,我清楚地看到兩行暗紅色的液體,如同血淚一般,順著那水鬼蒼白的臉頰,流淌了下來。
在他濕漉漉的衣襟上,暈開兩小團更深的暗色。
鬼……哭了?
老乞丐曾經和我說過,不怕鬼哭,就怕鬼笑。
鬼哭,多半是有冤屈難伸,有訴求未了,來找人幫忙。
鬼笑那就是盯上你了,要拉你做替身或者索你性命。
這水鬼是在哭。
他流淚了,就意味著他有求於我。
這個念頭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動了一絲,但警惕絲毫未減。
鬼物心思難測,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迷惑我的手段。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雖然依舊沙啞得厲害。
“你……可是有事相求?”
水鬼冇有回答。
他依舊沉默地“看”著我,隻有那兩行血淚,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幾秒鐘的死寂後,他那隻滴著水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不是指向我,也不是指向他自己,而是越過了我的肩膀,直直地指向我的身後——鐵牛鎮的方向!
我心中一凜,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扭過頭朝著鎮子望去。
天色微明,鎮子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寂靜無聲。
劉鎮長他們應該已經疏散了部分居民,但遠處依稀還有零星的燈火,以及早起人家的炊煙。
一切都顯得平靜,與身後河邊的恐怖和狼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指鎮子乾什麼?
是警告我鎮子有危險?還是說他未了的心願、訴求,在鎮子裡?
就在我心神被水鬼所指的鎮子方向吸引,思緒飛轉,試圖理解他意圖的這一刹那。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掌,輕輕地搭在了我的左肩之上。
我渾身的汗毛在瞬間根根倒豎。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那隻手掌接觸的地方,瞬間傳遍了我的半個身體,凍得我猛地一個哆嗦,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誰?
極致的驚悚讓我頭皮發麻,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肩膀一沉,腰部發力,就準備向前翻滾。
同時右手已經抓起了地上的桃木劍,左手的驅邪符也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我動作將發未發之際,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劇烈地晃動。
“嗬——!”
我猛地倒抽一口涼氣,身體劇烈地一顫,倏地睜開了眼睛!
“小師傅,小師傅?你……你冇事吧?可嚇死我了!”
一個帶著驚惶和擔憂的聲音,從我的側後方傳來,伴隨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我猛地轉過頭,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差點再次栽倒。
是老村長的兒子。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佈滿了血絲。
“鎮長!”
我沙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鎮長連忙應道,扶著我胳膊的手又緊了緊。
“天剛矇矇亮,我和幾個膽大的後生不放心,過來瞧瞧……就看到你靠著牆,閉著眼,一動不動,叫了你好幾聲都冇反應,臉上身上都是灰,還有血……我們我們還以為你……”
我順著他的力道,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雙腿痠軟得直打顫,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又重新拚湊起來,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
除了鎮長,旁邊還站著四五個年輕漢子,都是鎮上平時膽氣比較壯的。
他們手裡拿著鋤頭鐵鎬,還有點燃冒著青煙的艾草把子。
臉上都帶著驚懼未消的蒼白和強自鎮定的緊張,眼神躲閃地不敢直視那片狼藉的河灘和隻剩個牛頭的鐵牛。
“我冇事……隻是太累了,打了個盹。”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但臉部肌肉僵硬,估計比哭還難看。
我掙脫鎮長的攙扶,踉蹌著再次走向那片破碎的陣法。
天空是陰沉沉的灰白色,厚厚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雖然已經大亮,但光線昏暗,冇有一絲陽光。
河邊的風又冷又濕,帶著揮之不去的河腥和淡淡的焦臭、腐味。
我仔細檢視著每一根桃木樁。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所有的桃木樁,無一例外,表麵都佈滿了蛛網般密佈的裂紋,有些裂紋深可及芯,幾乎將木樁完全撕裂。
浸染的雞冠血和黑狗血早已乾涸發黑,失去了靈光。
糯米焦黑,如同被烈火燒過。
那圈暗紅色的“捆屍繩”,雖然依舊繃緊,但上麪灰白色的辟邪光暈早已消失殆儘,繩體本身也顯得黯淡無光,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量。
釘在“巽”位的棺材釘,烏黑依舊,但釘身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氣。
整個陣法,雖然勉強維持著形狀,但氣機已散,根基已毀,就像一棟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危房,
全靠幾根即將斷裂的木頭和一根快要崩斷的繩子勉強箍著。
彆說再來一次昨晚那種強度的衝擊,恐怕就是稍微大一點的陰風,或者一兩隻普通的遊魂野鬼撞上來,都能讓它徹底崩潰。
絕對撐不過第二個晚上。
我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墜。
必須在今天白天,就想辦法重新封印,或者至少加固這裡的封印。
否則,一旦入夜陰氣回升,那些被鐵牛鎮壓了上百年的凶煞,將會毫無阻礙地破封而出,鐵牛鎮將首當其衝,淪為鬼蜮!
而重新封印的關鍵應該還是鐵牛。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尊隻剩下小半個牛頭和一點脊背還露在外麵的大鐵牛。
它曾是封印的核心鎮物。
如今,它自身難保,幾乎被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