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大駭,強行凝聚精神,想要穩住天眼,但劇痛和眩暈如同潮水般襲來。
就在那些手臂最密集的泥沼中心,一個尤其巨大的鼓包猛地隆起,泥漿“嘩啦”向四周濺開。
一條比其他手臂粗壯近倍,覆蓋著破碎焦黑布料和暗紅血痂的巨大手臂,猛地從泥沼中探出。
五指如鉤,狠狠抓向正在下沉的鐵牛殘軀!
與此同時,一股凝聚了無儘怨毒和冰冷死氣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衝擊波,以那條巨大手臂為中心,轟然爆發。
“噗!”
那淡金色的光罩如同肥皂泡般應聲而破。
八根桃木主樁上貼著的鎮煞符無火自燃,瞬間化為飛灰。
糯米圈焦黑冒煙,黑狗血圈滋滋作響,迅速蒸發。
三十六根桃木樁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
陣法,要破了!
而就在那股恐怖氣息爆發的同一瞬間,我眼前的血色驟然加深,隨即徹底化為一片黑暗!
看不見了。
天眼,連同普通視覺,在這一刻因為過度消耗和那恐怖氣息的衝擊,暫時性地失明瞭!
“不!”
我失聲低吼,無儘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心臟。
在這凶煞破封,萬鬼即將出籠的生死關頭,我竟然瞎了!
黑暗剝奪了我最大的依仗。
隻有耳邊傳來放大了數倍的恐怖聲響。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視覺,我對氣息對危險的感知也受到了極大乾擾。
屋漏偏逢連夜雨。
極致的黑暗和驟然放大的聽覺、觸覺,反而加劇了內心的恐懼和茫然。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卻因為心神大亂而一絆,“噗通”一聲,狼狽地跌坐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
手中的桃木劍也差點脫手。
無邊的絕望如同這濃稠的黑暗,瞬間將我淹冇。
耳畔,那泥沼翻騰,鬼手揮舞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混亂中,在一片黑暗和恐怖的背景音裡。
咚…咚…咚…
一陣沉悶規律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突兀地在我耳邊響起。
不能坐以待斃!
求生的本能和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倔強猛地衝散了部分恐懼。
慌亂無用,恐懼隻會死得更快。
師父說過,越是絕境,越要定心!
老乞丐師父教我的第一個本事,不是什麼高深法術,而是坐定。
他說,心不定炁不凝,萬事皆休。
在這生死關頭,我竟奇蹟般地想起了他那邋遢外表下,偶爾流露出的鄭重神情。
“腿一盤,眼一閉,天塌下來當被蓋。心裡頭那點光,守住了,就滅不了。”
我猛地一咬舌尖,更劇烈的痛楚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我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狂跳的心臟,就在這冰冷潮濕哦地麵上,盤膝,跌坐。
五心朝天,舌頂上齶,脊背自然挺直。
儘管因為之前的消耗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我強迫自己摒棄所有雜念,無視耳畔越來越近的鬼哭與抓撓聲,忽略皮膚上越來越刺骨的陰寒,甚至忘卻了雙眼的劇痛和失明的黑暗。
心神,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努力朝著那一點微弱卻堅韌的“定”駛去。
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
師父當年說這話時嬉皮笑臉,此刻卻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次,兩次,三次……混亂的思緒如同受驚的魚群,一次次試圖衝破那脆弱的寧靜。
但漸漸地,入定的感覺開始浮現。
不是多麼高深的境界,隻是一種將全部精神向內收攝的狀態。
外界的恐怖聲響似乎在慢慢遠去,皮膚感知到的陰寒也彷彿隔了一層。心從狂亂的鼓點,逐漸變得
慢而有力。
隨著心神漸定,體內那原本枯竭紊亂,甚至幾乎感覺不到的“炁”,如同乾涸河床下重新滲出的涓涓細流,開始沿著近乎本能的路徑,緩緩地流轉起來。雖然微弱,卻帶來了久旱逢甘霖般的暖意和力量感。
成了,坐定見效了!
冇有絲毫猶豫,我立刻引導這剛剛恢複的珍貴的“炁”,全部湧向雙目。
不是去強行衝開天眼,那需要更精妙的操控和更龐大的能量。
而是最簡單粗暴的,用“炁”去滋養和沖刷那因過度使用和邪氣而受損的眼部經脈和竅穴。
“給我開!”
心中無聲怒吼,將那點“炁”化作最凝聚的“針”,狠狠刺向眼前無邊的黑暗和粘稠的血霧。
“轟——!”
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並非巨響,而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貫通感。
因為雙眼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緊接著是清涼的舒泰。
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那片血霧也被這凝聚的“炁”硬生生衝散。
光明,重新迴歸!
雖然視線還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汽,看東西帶著重影。
而且雙眼痠澀脹痛得厲害,不斷流淚,但確實能看見了。
普通視力恢複了,儘管代價是天眼短時間內肯定無法再開啟,體內剛剛恢複的那點“炁”也再次消耗一空,但足夠了。
我猛地睜開淚眼模糊的雙眼,迫不及待地看向前方。
首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片地獄般的景象。
鐵牛大半個身軀已沉入泥沼,隻餘下牛背和頭顱還露在外麵,暗紅的“血汗”染紅了周圍的泥漿。
無數慘白佈滿屍斑的手臂在泥沼中瘋狂揮舞,試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
那條格外粗壯的、覆蓋焦黑布料的手臂,正死死扣在鐵牛的一條後腿上,似乎想將它完全拖入深淵。
破碎的陣法邊緣,桃木樁裂紋遍佈,糯米焦黑,一片狼藉。
然而,我的目光瞬間被另一個身影牢牢吸住。
就在我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不,或許不能稱之為人。
那是一個男人,身材中等,穿著緊貼在身上的粗布短褂和褲子,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低著頭,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不斷往下滴水。
水珠順著他僵硬的麵部輪廓滑落,滴在同樣濕透的衣襟和腳下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