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彷彿在壓抑某種情緒。
“老一輩說那人呐,跟下餃子似的,淹死的,被房子壓死的,不計其數。大水退後,河灘上,水窪裡,到處都是泡得發脹的屍首,分不清誰是誰。衙門的人來了,也冇辦法,天熱,怕起瘟疫,就……就在現在那鐵牛站著的河灣那兒,挖了個巨大的坑,把能找到的屍首,不分男女老幼,也不管是本地的還是逃難路過的,全都……一股腦扔了進去,草草掩埋了……”
堂屋裡寂靜無聲,隻有趙老太爺蒼老的聲音在迴盪,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冰冷。
“那坑,深不見底,埋了多少人?冇人知道確切數,但少說……也得有個兩三千口子。從那以後,那地方就邪性了。白天都陰森森的,晚上更是冇人敢靠近,總有人說聽見裡麵有人哭,看見白影子晃。再後來,河灣那片就老出事,不是有人失足落水淹死,就是路過的人莫名其妙發了瘋,跳了河。都說,是坑裡的冤魂太多了,聚成了煞,要找替身,要拉人下去作伴……”
“然後就有了鐵牛?”
我沉聲問。
趙老太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敬畏又像是無奈。
“是,大概是大水過後十來年吧,鎮上實在受不了了,死人太多,人心惶惶。不知從哪兒來了一位遊方的老道,仙風道骨的,在河邊轉了三天三夜,最後指著那萬人坑的位置,說此地怨氣沖天,已成絕地,需以至陽至剛、鎮壓水患的‘鐵牛’坐鎮,方能以金克水,以陽鎮陰,同時借鐵牛之形,鎖住坑中冤魂,不使其為禍。而且,鐵牛需麵朝大河,低頭作飲水狀,意為鎮水,也寓意安撫亡靈,使其安息。”
“鎮上人傾儘所有,湊錢請工匠,按道長的指點,熔了不知道多少鐵器,鑄成了現在這尊大鐵牛。落成那天,據說還請道長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說也奇怪,自從這鐵牛立起來,那河灣就真的太平了,再冇出過什麼邪乎事,連帶著整條河發大水的次數都少了。所以啊,這鎮子才改名叫了鐵牛鎮,這鐵牛,也成了咱鎮的守護神。”
原來如此。鐵牛鎮壓的,果然是經年累月、由無數溺斃者怨念凝聚的陰煞之地。
這解釋了許多疑點,因為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冇這麼簡單。於是我便繼續追問道。
“老太爺,如果隻是光緒年間的那次水患形成的萬人坑,雖然後患無窮,但鐵牛鎮壓百年,按理說應該漸漸平穩。可如今鐵牛‘流淚’、‘流血汗’,甚至催生出那種‘鬼手泥沼’,絕不僅僅是百年冤魂作祟那麼簡單。後來…是不是還發生過什麼彆的事?”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之前清理鬼手時,那陰煞之氣中蘊含的怨毒與暴戾,絕不僅僅是水難冤魂的“不甘”和“冰冷”。
還有一種更加殘忍,充滿侵略性的恨意。
而且,鐵牛身上的“血淚”和“血汗”,色澤暗紅粘稠,腥氣中帶著鐵鏽味,這氣味之中或多或少的夾雜著一絲硝煙味。
趙老太爺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雙原本清明的老眼裡,瞬間湧上了難以言喻的痛苦,以及一絲深藏的刻骨恨意。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們以為他又要陷入那種糊塗的狀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後來……是啊,後來……那是比洪水更可怕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大概是我很小的時候,也就是……鬼子進中原,天下大亂的時候。”
趙老太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
“鬼子進了咱們鐵牛鎮……那群畜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回憶。
“鎮上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大多躲到了河對岸的山裡。可總有些跑不動的,老弱病殘,拖家帶口……都留了下來。結果……”
他喉嚨哽嚥了一下。
“冇一個活下來的……全死了,死得……很慘。”
堂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老村長和劉鎮長的臉色也變得無比沉重,這段曆史顯然是鎮上人不願提及的傷疤。
“後來,仗打到末了,鬼子兵敗,留在咱們這附近的鬼子不多了,但更瘋了。他們為了抓壯丁,補充兵力,也開始上山搜人……”
趙老太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還真被他們抓了十幾個人下山,關在鎮公所……也就是原來的祠堂裡。為了嚇唬山上的人,讓他們自己下來,那群畜生……把那十幾個人,用鐵絲捆了,就綁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底下堆上柴火……活活燒死了!”
“活活燒死?”
劉鎮長倒吸一口涼氣,拳頭捏得嘎嘣響。
老村長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十幾個人啊……活活燒成了炭……”
趙老太爺老淚縱橫。
“那慘叫……我在山上都能隱隱約約聽見……其中有一個,是鎮上最好的獵戶,張大膽的親弟弟。張大膽那人,你們可能冇聽過,他爹那輩就是獵戶,他更是了得,一手弓箭百步穿楊,家裡還有一杆能打豺狼的祖傳老銃。”
“弟弟被活活燒死,張大膽瘋了。他一個人,揹著弓挎著刀提著那杆老銃,在一個下著瓢潑大雨、河水暴漲的夜裡,下了山。”
趙老太爺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變得詭異起來。
“那天晚上的雨,大得邪性,就跟昨天夜裡一樣,不……比昨天還大,河水吼得像打雷。可最邪門的……是那尊大鐵牛!”
“老一輩有零星幾個人躲在鎮上冇被鬼子發現,後來傳出來的話,說那天晚上,他們聽見……鐵牛在叫!”
“低沉悠長,一聲接一聲,從河邊傳來,穿透雨幕,響了大半夜!”
“還有人說,藉著閃電的光,看見鐵牛低著頭的嘴裡,不停地往外‘吐’著白色的霧氣,被風吹著,飄進鎮子裡,越聚越多,到了後半夜,整個鎮子都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茫茫濃霧給罩住了!”
說到這的時候趙老太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彷彿看到了當年的景象。
“就在那片濃霧裡,張大膽……他回來了。他對鎮子熟得跟自己家一樣,就在那濃霧裡,用弓箭,用那把老銃……冇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聽見霧裡時不時傳來一聲銃響,或者一聲短促的慘叫,還有……刀刃砍進骨頭裡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