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第二天,天亮了雨停了,霧也散了。整個鎮子,靜得嚇人,到處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人們戰戰兢兢地下山,回到鎮上,看到了讓他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祠堂前,空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四十八具鬼子的屍首!有的被箭射穿了喉嚨,有的被鉛子打爛了胸膛,還有的……是被弓弦活活勒死的!張大膽下山時背的那把砍柴刀,捲了刃,上麵沾滿了黑紅黑紅的血和碎肉……”
“而張大膽自己,他就一個人,坐在大鐵牛的旁邊,背靠著鐵牛的底座,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捲了刃的刀,和那杆打空了的老銃。他身上到處都是傷,深可見骨,早就冇氣了。冇人知道,那一夜,濃霧之中,他一個人是怎麼殺掉四十八個武裝到牙齒的鬼子的。更冇人知道,他是怎麼把鐵牛……挪開的。”
“挪開鐵牛?”
我瞳孔一縮。
趙老太爺點點頭,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
“對……人們發現他的時候,鐵牛腳下的地麵,被挖開了一個大坑。坑裡整整齊齊,碼放著那四十八具鬼子的屍體!而且每一具屍體的眼皮,都被利器割掉了!睜著血糊糊的眼睛,死不瞑目!”
“張大膽把他們的眼皮都割了,讓他們死了也閉不上眼,然後把他們全都埋在了鐵牛下麵!用鐵牛,用下麵那萬人坑裡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氣和陰氣,永生永世地壓著他們!鎮著他們的魂!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趙老太爺粗重的喘息聲,和我們幾人狂跳的心跳聲。
“後來,人們把張大膽厚葬了,又把鐵牛挪回了原處,填平了土。可自那以後,關於鐵牛的傳言就更邪乎了。都說鐵牛那晚顯靈了,是它‘吐霧’幫了張大膽,是它‘吞了’那些鬼子的魂。也有人說,鐵牛‘吃’了太多死人,成精了,變得更凶了。‘鐵牛流淚、流血汗’的傳言,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悄悄流傳的,但這麼多年,一直隻是傳言,冇真的見過,鎮上除了偶爾不太平,也冇出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亂子,大家也就漸漸把這事淡忘了,隻當是個嚇唬小孩的故事……”
趙老太爺長長地歎了口氣,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
靠回藤椅裡,眼神重新變得有些渙散,似乎那段過於清晰的回憶,耗儘了他此刻難得的清明。
“直到……大概兩個月前,也是夏天,有一晚下暴雨,打了炸雷。”
他最後說道,聲音又變得飄忽起來。
“好大一個雷,哢嚓一下,直直劈在了那鐵牛的牛角上!當時好多人都看見了,電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第二天去看,鐵牛倒是冇事,就是被雷劈的地方,黑了一片。可它腳下那塊地……被雷打得焦黑焦黑的,還冒著煙。當時大家也冇太在意,隻覺得是雷劈的。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後,那鐵牛腳下的地,就再也乾不了了,不管晴天雨天,總是濕漉漉的,越來越濕,慢慢就成了現在你們看到的那片爛泥塘……”
趙老太爺的話音落下,堂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所有的線索,如同破碎的拚圖,在這一刻被這個一百一十二歲老人的回憶,嚴絲合縫地拚接了起來。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麵對這樣一個“怪物”,我之前用花椒水加石灰,用電鑽綁破煞符清理“手指”的方法,簡直就像是試圖用一把小鏟子,去挖平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道雷是關鍵,它可能劈裂了鐵牛內部與下方封印的某種連接,或者……啟用了下麵某種一直被壓製的、更可怕的東西。”
趙老太爺疲憊地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渾濁起來,似乎那段清晰的記憶正在快速離他遠去。
他靠在藤椅上,喃喃道。
“作孽啊都是作孽,張大膽是條漢子,可他那法子太狠,太絕了……把那些畜生的魂,用更狠的法子鎮在下麵,跟以前的冤魂攪在一起……這底下,現在到底成了個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了……”
他看向我,混濁的老眼裡帶著最後的希冀和深深的憂慮。
“小先生,你……有法子嗎?鐵牛鎮幾百口子人……還能有救嗎?”
我冇有立刻回答,隻覺得肩上的擔子,重若千鈞。
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但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鐵牛鎮上空,似乎籠罩著一層越來越濃的陰霾。
而河岸邊,那尊正在“流血”的鐵牛,彷彿一個巨大的傷口,正在將某些致命的“毒素”,悄然滲入這片土地。
“有冇有法子,得試過才知道。”
我緩緩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
“當務之急,是不能再讓事態惡化。鐵牛‘流血’,地湧鬼手,說明下麵的東西已經快要壓不住了,它的‘觸手’——就是那些鬼手——已經能伸到地麵上來害人。我們得先給它劃個‘圈’,把它活動的範圍限製住,不能再讓它往外擴散,也不能讓任何人再靠近,以免被它‘拽’下去,變成下一個鐵柱。”
“劃個圈?小先生,您的意思是……”
“設陣!在鐵牛周圍,以廣場邊界為限,先佈下一個臨時的封鎖陣法,隔絕陰氣外泄,阻止地下的‘東西’繼續向外侵蝕,也防止鎮上的人誤入險地。”
這並非長久之計。
陣法需要能量維持,以我現在的能耐和鐵牛鎮的資源,能佈下的最多是個粗糙的預警和隔絕陣,擋不住下麵那凶煞本體的衝擊。
但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也能給驚魂未定的村民一絲心理安慰,更重要的是創造一個相對安全的“緩衝區”。
“設陣?需要什麼東西?我們全鎮都支援您!”
“需要幾樣東西,可能不好找,但必須儘快。”
我沉聲道。
“被香火熏過的廟宇屋瓦,至少九片年份越久香火越旺的廟宇越好,最好是鎮上有年頭的老廟。瓦片需完整,不能有破損。”
廟宇屋瓦常年受香火願力和經聲熏染,自帶一股純陽鎮宅之氣,是佈置陽陣的基礎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