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眼看見了?”
是老村長和劉鎮長的聲音,就在堂屋。
而且聽動靜,劉鎮長似乎是剛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帶著濃重的水汽和寒氣。
我心中一動,立刻翻身下床,迅速穿好外衣,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閃身來到堂屋門口。
堂屋裡隻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
劉鎮長渾身濕透,頭髮還在往下滴水,臉上卻帶著一種古怪的神情。
而老村長則站在他對麵,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眼神裡充滿了驚駭欲絕的神色,甚至比之前看到“鐵牛流淚”時更加恐懼!
“爹,您彆急,聽我說完!”
劉鎮長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急促。
“雨停了,真的停了!就在剛纔,差不多寅時左右,雨勢突然就變小了,現在外頭就剩點毛毛雨,眼看著天都要亮了!而且,河水冇漲上來!就停在離岸堤還差一尺左右的地方,冇漫過來!”
“雨停了?水冇漲上來?”
老村長非但冇有如釋重負,反而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聽到了更可怕的訊息,他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那……那鐵牛呢?鐵牛……鐵牛是不是……吐氣了?”
鐵牛吐氣?
又是一個我從未聽過,卻讓老村長如此恐懼的詞彙。
劉鎮長被父親的反應弄得有些懵,他下意識地回答。
“鐵牛?我……我冇太注意鐵牛啊,光顧著看水位和雨了。不過……”
“不過什麼?”
老村長急聲追問。
“不過……我離開河岸的時候,好像看到鐵牛鼻子那塊,有點白濛濛的,像是像是有點水汽?當時天還黑,雨也冇完全停,我看得不是很真切,還以為是雨水濺起的霧氣……”
“白氣……水汽……吐氣了……真的吐氣了……”
老村長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兩步,若不是我及時上前一步扶住,他幾乎要癱坐在地上。
他眼神渙散,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個詞,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老村長,您說的‘鐵牛吐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扶著他坐下,沉聲問道。
窗外,雨聲確實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聞,隻有屋簷偶爾滴落的水珠聲。
天色,似乎真的在放亮。
劉鎮長也緊張地看著父親。
老村長猛地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冷如鐵,顫抖得厲害。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血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
“小先生……你不懂鐵牛流淚是封印不穩,邪祟外泄的征兆……可鐵牛吐氣是封印將破未破,底下那東西在喘氣!是它在試探!是它在積蓄力量,準備要一口氣衝出來啊!!”
“那東西?”
我心頭劇震。
“您是說……被鎮壓在河底的東西?”
老村長用力點頭,眼神恐懼地望向河岸方向。
“老道士當年說過,鐵牛鎮封的,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是……是這黃河老支流千百年來,吞噬的無數生靈的怨氣,加上曆年戰亂死在此地的兵煞,還有這地脈陰穴的穢氣,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大凶之物!它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能借水而興,能化生各種邪祟!鐵牛流淚,是它掙紮的跡象,而鐵牛吐氣……是它睡醒了,在舒展筋骨,吞吐陰氣!下一次……下一次再動,就不是漲水淹村這麼簡單了!它要出來了!真的要出來了!”
老村長的話,讓我遍體生寒。
原來,鐵牛鎮壓的,並非具體某個“鬼王”或“妖物”,而是這方水土千百年來積聚的負麵能量集合體,一個依托地脈水脈存在的凶煞之源。
這種存在,一旦破封其危害將難以估量,絕非尋常法術能夠應對!
“可是爹,雨停了,水也冇淹上來,這不是好事嗎?說明鐵牛還是頂住了啊!”
“頂住?”
老村長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迴光返照罷了,那是底下那東西,在最後一次試探封印的強度,在積蓄最後的力量!你不懂……你不懂啊!”
堂屋裡的氣氛,因為老村長這番話,再次降到了冰點。
天,終於還是矇矇亮了。
雨徹底停了,烏雲並未完全散去,天空依舊是鉛灰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安置點的村民聽說雨停水退,早已按捺不住,開始陸陸續續返回自家檢視情況。
很快,整個鎮子都“活”了過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議論聲取代了昨夜的死寂。
許多人甚至自發地朝著河岸廣場走去,想要親眼看看“保護”了鎮子的大鐵牛。
“走,我們也去,必須去看看!”
老村長掙紮著站起來。
我和劉鎮長對視一眼,默默跟在他身後。
當我們隨著人流,再次來到河岸廣場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歡呼慶幸的村民,瞬間鴉雀無聲。河水確實退下去了一些,雖然依舊渾濁洶湧,但已經遠離了岸堤,露出了被沖刷得一片狼藉的護坡。天空雖然陰沉,但已無雨。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廣場中央那尊大鐵牛牢牢吸住了,再也移不開分毫。
隻見那尊高達三米的鐵牛,依舊矗立在圓形的石基上。
但和昨日不同,它的姿態……變了!
原本昂首向河雄視前方的鐵牛,此刻,牛頭竟然低垂了下來。
牛嘴的位置,幾乎要碰到它自己腳下的石基。
整個牛身呈現出一個向前傾倒的怪異姿態,彷彿一個力竭的巨人,終於不堪重負,俯下了高傲的頭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鐵牛那鏽跡斑斑的鼻孔位置,正有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如同呼吸般,緩緩地向外飄散著。
那霧氣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並不明顯,但凝神細看,卻能清晰看到它們從牛鼻中溢位,隨即消散在周圍的空氣裡。
這就是老村長所說的——“鐵牛吐氣”!
不僅如此,鐵牛腳下那原本應該是堅硬平整的圓形石基周圍,大約一丈方圓的泥土地麵,此刻竟然是一片泥濘濕滑。
與周圍隻是被雨水打濕的地麵截然不同,那裡彷彿被水浸泡了許久,泥土顏色深黑,踩上去能陷下一個淺坑。
而那個巨大的圓形石基本身,竟然微微地向西北方向傾斜,下沉了一些。
正是這下沉和傾斜,導致了整頭鐵牛姿態的改變,牛頭垂向地麵!
那兩行如同“血淚”般的暗紅色鏽水痕跡,依舊清晰地掛在鐵牛低垂的臉頰上,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