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未歇,藉著一閃而逝的,被閃電照得如同白晝的強光。
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到了一副令我們血液幾乎凝固的景象。
雨幕中,那尊昂首向河沉默對峙的鐵牛,它那對始終晦暗如同黑洞的牛眼位置,在閃電的光芒下,竟赫然流下了兩行粘稠的液體。
那液體順著冰冷鐵鑄的牛臉輪廓,蜿蜒而下,混入瓢潑的雨水中,在牛臉下方沖刷出兩道刺目的紅痕,如同血淚。
“血……血淚!鐵牛流淚了!”
老村長髮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前排座椅,手背青筋暴起,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我的老天爺!”
劉鎮長也倒吸一口涼氣,一腳死死踩住了刹車,吉普車猛地一頓。
他雖然不如父親那般篤信傳說,但眼前這詭異到極點的一幕,也讓他頭皮發麻,心臟狂跳。
“那道士的預言……應驗了!鐵牛眼泛血光……不,是流血淚!大禍……大禍真的要來了!”
老村長語無倫次,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爹!您彆自己嚇自己!”
劉鎮長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試圖用理智解釋,聲音卻也有些發顫。
“那……那可能就是鐵牛年頭太久了,身上鏽蝕得厲害,平常下雨沖刷不到那些縫隙裡的鏽跡,今天這雨太大太猛,把裡頭積攢的鏽水給衝出來了!正好從眼睛那個凹陷的位置流下來,看著像血淚而已!您看,它身上彆的地方不也往下流鏽水嗎?”
他說著,用手電透過雨幕照向鐵牛的其他部位。
確實,在暴雨的瘋狂沖刷下,鐵牛身上許多鏽蝕嚴重的地方,都有暗紅色的鏽水被衝下,在它雄健的軀體上留下道道汙痕。
“不……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老村長卻拚命搖頭,眼神死死鎖定那兩行“血淚”。
“彆的鏽水流下來是散的,是汙跡!可你仔細看那眼睛!那流下來的……是兩道!是順著眼眶的!是淚!是血淚啊!”
我眯著眼睛,凝聚目力,透過模糊的車窗和雨幕仔細觀察。
劉鎮長的解釋看似合理,但老村長的直覺或許更接近真相。
那兩行暗紅色液體流淌的軌跡太過“精準”,正好從眼眶凹陷處起始,順著臉頰的弧度而下,在閃電的映照下,確實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異和不祥。
而且,那股隨著河水瀰漫開來的陰冷汙穢氣息,在鐵牛“流淚”的瞬間,似乎濃鬱了一絲。
是鏽水,還是預示著封印破裂的“血淚”。
或許,兩者皆有。
鐵牛的鏽蝕,也許正是封印力量衰退被陰氣侵蝕的外在表現。
這場暴雨,不過是加速和顯化了這個過程。
“不管是什麼,這裡不能再待了!必須馬上回去!”
劉鎮長不再爭論,鐵青著臉,猛打方向盤。
吉普車在積水的路麵上劃出一道水浪,調轉車頭,朝著來路,在越來越大的暴雨和越發洶湧的洪流威脅中,艱難地駛回村子。
回到老村長家時,天色已近乎全黑,隻有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傾瀉。
村長的老伴,早已熬好了一大鍋滾燙的薑湯,正焦急地等待著。
見我們三個如同落湯雞般回來,連忙催促我們換了乾衣服,又端上熱騰騰的薑湯。
“快,趁熱喝了,驅驅寒!這鬼天氣,可彆凍病了!”
辛辣的薑湯入喉,一股暖流順著食道蔓延向四肢百骸,驅散了些許浸透骨髓的寒意和目睹“鐵牛流淚”帶來的驚悸。
我小口喝著,感覺虛脫的身體恢複了一絲力氣。
劉鎮長匆匆灌下一碗薑湯,連衣服都來不及完全烘乾,便又抓起雨衣。
“爹孃,你們好好歇著,我還得去安置點看看,雨這麼大,怕出亂子,也得盯著水位!”
他說完,又一頭紮進了無邊的雨夜之中。
老太太歎了口氣,默默收拾著碗筷。
老村長則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捧著那碗已經微涼的薑湯,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漆黑的雨幕,魂不守舍。
鐵牛流淚的景象,如同夢魘,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晚飯是簡單的粥和鹹菜,老村長食不知味,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老太太憂心忡忡,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小先生,今晚就住下吧,側屋已經收拾好了。”
老村長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疲憊。
“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了。你……可有什麼打算?”
“多謝村長。今晚我需要好好想想。那鐵牛……還有封印,情況比預想的更糟。我必須儘快弄清楚,到底該如何應對。”
老村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指了指側屋的方向。
側屋同樣收拾得乾淨,一床一桌一椅,陳設簡單。
我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暴雨依舊如同千軍萬馬奔騰,砸在瓦片上發出永不停歇的轟鳴。
偶爾夾雜的悶雷,彷彿敲打在人心頭。
老村長白天說過的話,鐵牛流淚的詭異畫麵,河中瀰漫的陰穢氣息,地府“封印鬆動”的預警,白無常交代的“緊急差事”,所有線索如同亂麻,在我腦海中碰撞。
鐵牛鎮的封印,鎮壓的究竟是什麼?
僅僅是曆年死於水患和戰亂的亡魂?
那些“被水浸死物所化的邪祟”,為何偏偏在這時出現?
那尊鐵牛,既是封印的核心,也可能是一個“陣眼”或者“樞紐”。
如今“血淚”已現,說明封印的力量正在急劇衰減,甚至可能已經出現了裂縫。
這場反常的暴雨和洪水,既是陰氣外泄引發的天象異變,也可能反過來成為破壞封印的“幫凶”。
迷迷糊糊之間,我竟真的在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和遠處隱約的河水轟鳴中,被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拖入了沉眠。
這疲憊並非完全源於身體,更多的是一種心神劇烈消耗後的自我保護。
然而,這睡眠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刻意壓低卻依然難掩焦灼的對話聲,猛地將我從並不安穩的夢境中驚醒。
“……爹!您小聲點!彆把先生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