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披著一件打補丁的舊棉襖,顫巍巍地打開房門,臉上滿是驚懼。
“聽見了,聽見了!老天爺啊,這是咋了?聽著聲兒……像是從村西頭傳過來的?”
鐵柱側耳仔細聽了聽遠處隱約還有的騷動聲,用力點了點頭,語氣肯定了幾分。
“對!就是村西頭!聽那動靜……好像是趙二哥家那邊!”
“趙二哥?”
老奶奶渾濁的老眼瞪大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他們家……可就他一個人了啊……”
“趙二哥?是哪位?”
我走上前,沉聲問道。
直覺告訴我,這深夜的慘叫聲絕非尋常,很可能與我正在調查的事情有關。
老奶奶看了看我,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先生,是這麼回事。這趙二哥,大名趙有才,是咱們村西頭老趙家的獨苗。唉,說起這老趙家,早些年可是咱鐵牛村數一數二的富戶,大地主!那趙老爺子……可不是什麼善茬,仗著有錢有地,在村裡橫行霸道的,冇少乾缺德事。”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些不愉快的往事,搖搖頭。
“後來不是……新社會了嘛,趙老爺子被……唉,反正家道就徹底敗了。諾大個家業,轉眼就冇了,就剩下村西頭那個老宅院子。趙家也就剩下趙有才這麼一根獨苗。”
“這趙有才,年輕時也算享過福,可惜冇學好。家裡敗了之後,他倒是走了狗屎運,不知怎麼的,從他家老宅的炕洞裡,扒出來一小罈子銀元!”
老奶奶比劃著。
“雖說家底早空了,但這些銀元換的錢,也夠他吃喝不少年。他拿著錢就進了城,說是要做買賣,可這一去就是十來年冇音信。”
“那他現在……”
我追問。
“前兩年,他突然又回來了。”
老奶奶撇撇嘴,語氣裡帶著些鄙夷。
“人是回來了,可魂好像丟城裡了。聽說是在城裡染上了賭癮,把那點家底輸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冇法子了才灰溜溜跑回來的。回來之後,也不想著好好種地或者找個營生,就守著那破敗的老院子,整天遊手好閒,混吃等死。村裡給他那點救濟糧,他也就能湊合著不餓死。從以前風風光光的‘趙二哥’,變成現在人見人嫌的‘趙懶漢’嘍。”
老奶奶話音剛落,院子外麵已經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村裡的其他人也被驚動,正朝著村西頭趕去。
“走,去看看!”
我對老奶奶和鐵柱說道,心中警鈴大作。
主意已定,我立刻示意鐵柱拿著手電筒在前帶路,老奶奶雖然害怕,但也堅持要跟去看看。
我們三人隨著越來越嘈雜的人聲,快步朝村西頭趕去。
夜晚的鐵牛鎮,家家戶戶視窗透出昏黃的光,映出匆忙奔走的人影輪廓。
遠處,狗吠聲依舊此起彼伏,夾雜著婦女兒童的驚問和男人們沉重的腳步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很快,我們來到了一處位於村子最西頭邊緣的院落前。
這院子比老陳家的還要破敗得多,圍牆是用土坯壘的,塌了好幾處,隻用些荊棘和破木板胡亂堵著。
兩扇腐朽的木門緊閉,門楣歪斜,上麵結滿了蜘蛛網。
此刻,院門外已經圍了不下二三十人,大多是附近的村民。
男男女女都有,個個麵帶驚惶,交頭接耳,卻又不敢靠得太近,隻是伸長了脖子,透過門縫和圍牆的缺口,拚命朝黑漆漆的院子裡張望。
“裡麵啥也看不見啊!”
“剛纔那聲叫……我的老天爺,聽著就瘮人!”
“趙懶漢?他不會是出啥事了吧?”
“彆是遭了賊?還是……”
“噓!彆瞎說!”
議論聲嗡嗡作響,卻冇人敢第一個上前去推那扇彷彿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木門。
“讓一讓,讓一讓!”
鐵柱甕聲甕氣地喊著,提著燈分開人群。
村民們聽到“先生”二字,又看到我手裡的桃木劍和臉上凝重的神色,紛紛下意識地向兩旁退開。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眼神裡充滿了好奇,還有一絲看到“主心骨”般的希冀。
白天老陳家的事情顯然已經傳開了。
我剛要上前檢視那緊閉的門戶,人群外圍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
“老村長來了!”
“劉爺,您可算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更寬的通道,隻見一個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筆直的老人,在一箇中年漢子的攙扶下,步履沉穩地走了過來。
老人大約七十上下年紀,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龐清臒,皺紋深刻。
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但目光掃過之處,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威嚴和曆經世事的銳利。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雖然舊,但乾淨板正。
“村長。”
老奶奶低聲對我介紹,語氣裡帶著尊敬。
“這是咱鐵牛村以前的老村長,劉長庚。早些年咱村窮,地少收成不好,是村長帶著大家四處考察,引進項目,硬是把咱這窮村子搞成了現在鐵牛鎮最富的一塊。雖說現在不乾村長了,但在咱們這片,說話比誰都好使。”
我微微頷首,目光與那劉老爺子對上。
他也在打量我,眼神在我手中的桃木劍和年輕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隨即恢複了平靜。
顯然,他也聽說了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年輕人。
劉老爺子冇有先跟我說話,而是徑直走到那緊閉的院門前,抬起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在腐朽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壓過了周圍的竊竊私語。
“趙有才?趙有纔在家嗎?我是劉長庚!”
老爺子中氣不算太足,但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見就應一聲!剛纔是你在叫喚?”
院子裡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吹過破敗院牆的嗚咽聲,和遠處漸漸平息下去的狗吠。
“趙有才!”
劉老爺子提高聲音又喊了一遍,等了幾秒,依舊毫無迴應。
他收回手,轉身,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村民,最後落在我臉上,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這位……小先生,聽說你懂些門道。不過,眼下這事,還是先弄清楚裡頭的情況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