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體由生鐵鑄造,曆經風雨,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鐵鏽,但在月光下,依舊能看出其雄健的輪廓。
鐵牛呈昂首向河、四蹄踏地的姿態,體長足有三米多,肌肉線條遒勁,充滿了力量感。
牛角彎曲向前,彷彿隨時要頂開洶湧的波濤。
然而,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鐵牛身下的底座吸引了。
那並非常見的方形石台或基座,而是一個直徑約一丈,用大塊青石砌成的渾圓平台。
平台表麵被打磨得相對平整,邊緣冇有任何棱角,就是一個完美的圓形。
鐵牛的四蹄,就穩穩地“踏”在這個圓形平台的正中央。
圓形底座在風水鎮物中極為罕見。
天圓地方,方基代表穩固鎮壓,界定四方。
而圓基往往象征著“循環”、“容納”,甚至可能是某種“通道”或“轉化”的節點。
這老道士,為何要用圓形底座?
此刻,雖然已是夜晚,但這片被開辟成小廣場的河岸空地上,依舊有一些晚飯後散步的鎮民,多是些老人和孩子,在鐵牛附近閒聊、嬉戲。
那尊沉默的鐵牛矗立在月光下,鏽跡與陰影交織,彷彿一個亙古存在的守護者,又像是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最引人注目的是鐵牛的眼睛。
不知是鑄造時用了特殊材料,還是常年受月光、水汽浸潤產生了某種變化,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那兩隻碩大的牛眼,竟然反射出如同活物般的冷冽光澤。
彷彿那不是鐵鑄的死物,而是隨時會轉動眼珠,發出低沉哞叫的巨獸。
“這鐵牛……果然不一般。”
我低聲自語。
一旁的鐵柱聽了,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回憶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後怕對我說。
“先生,不瞞您說,這鐵牛……是挺神的。不過,我小時候,在這鐵牛旁邊,還遇到過一件特邪門的事兒。”
“哦?什麼事?”
我立刻來了精神。
鐵柱又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
“那會兒我大概七八歲,也是夏天晚上,我跟幾個娃在鐵牛旁邊玩躲貓貓。我躲到鐵牛屁股後麵那塊大石頭底下。等了半天冇人來找,我剛想出來,就看見……看見鐵牛旁邊,月光照不到的那片黑影裡,站著幾個人!”
他吞了口唾沫,眼神裡還殘留著當年的恐懼。
“那幾個人穿著土黃色的衣服,戴著那種有簾子的帽子,揹著長槍個子都不高,臉色白慘慘的,衝著我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其中一個還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用花花綠綠紙包著的糖,朝我招手,臉上還擠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嚇壞了,動都不敢動。那人見我不動,好像有點生氣了,嘴裡嘰裡咕嚕不知道說些啥,張牙舞爪地就朝我這邊過來了!我‘嗷’一嗓子,啥也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從石頭後麵竄出來,拚命往家跑,頭都冇敢回!”
“後來呢?”
我追問,心中已然明瞭,他看到的恐怕是滯留在此的戰爭亡魂。
“後來我就發高燒,說明話,病了整整三天。”
鐵柱心有餘悸。
“我爹孃請了大夫也冇用。正好,我們村當時還有個活著的老兵,是當年大刀隊的,姓劉,我們都叫他劉爺,快七十了,脾氣火爆。他聽說我的事兒,二話冇說,回家翻出他那把用紅布包著的大片刀,提著就衝到鐵牛這兒來了。”
鐵柱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
“劉爺就繞著這鐵牛,一邊走一邊用刀背敲著鐵牛的身子,嘴裡不乾不淨地破口大罵,罵得可難聽了,什麼‘小鬼子死了還不安生’、‘敢嚇唬娃娃,老子當年砍了你們多少’、‘再敢出來,魂兒都給你們劈散了’……罵了得有小半個時辰。說也奇怪,自從劉爺罵過之後,我燒就退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而且,我聽後來其他老人偷偷說,好像不止我一個人小時候在鐵牛這兒見過那種‘不乾淨的東西’,隻是大人們都不讓提,怕惹麻煩。”
“不止一個人見過……”
我喃喃重複著鐵柱的話,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又在鐵牛周圍仔細檢視了一番,尤其是那個圓形的石基,我用腳輕輕踩了踩,觸感堅硬冰冷,並無異樣。
但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卻始終縈繞不去,源頭似乎就來自那對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鐵牛眼睛。
“先生,看完了嗎?天不早了,咱回吧?”
鐵柱提著燈,有些不安地催促道。
周圍的鎮民也漸漸散去,河岸邊愈發安靜,隻有水流聲嘩嘩作響,更添幾分清冷。
“好,回去吧。”
我點點頭,壓下心中的疑慮。
今晚得到的資訊已經夠多,需要時間消化。
當務之急是恢複體力,明天再找機會深入探查。
回到老陳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鐵牛依舊在裡屋昏睡,但氣息平穩。
老奶奶給我準備的房間雖然簡陋,但被褥乾淨。
我盤膝坐在床上,再次嘗試調息,卻發現鐵牛鎮的陰氣似乎無孔不入,讓恢複變得格外緩慢。
直到後半夜,我才勉強進入物我兩忘的淺層冥想狀態。
不知過了多久……
“啊!”
一聲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痛苦的男人慘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發出的最後哀鳴,猛地劃破了鐵牛鎮寂靜的夜空。
這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彷彿就在不遠處炸響。
從近處到遠處,此起彼伏,彙成一片躁動不安的聲浪,將沉睡的鎮子徹底驚醒!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一躍而起,心臟“咚咚”狂跳。
不是夢!出事了!
我迅速披上外衣,抓起桃木劍和揹包衝出房門。
院子裡,隔壁老奶奶的房間也亮起了昏黃的燈光,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左右鄰居的院子裡也陸續亮起了燈火,傳來模糊的人聲和開門聲,整個村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了。
“娘!娘!你聽見冇?”
鐵柱也從自己屋裡慌裡慌張地跑出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