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和一路奔波而有些變調,帶著哽咽。
那背影猛地一震,手中的酒碗“當”地一聲輕響,放在了桌上。
他緩緩地轉過身。
正是老乞丐那被劣酒熏得通紅的臉。
此時此刻,他的臉上冇有了往日那種玩世不恭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以及在看到我的瞬間,難以掩飾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老乞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個老人,幾步就衝到了我麵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上下打量著。
“你……你真的回來了!好!好!”
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看你這樣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破爛的衣衫和身上殘留的傷痕上,眉頭緊鎖。
“師傅,我通過了!”
我從懷中掏出那塊黑色令牌,雙手遞到他麵前。
“您看,這是‘剝衣亭’的身份牌,我現在是正式的‘外遣陽差’了!”
老乞丐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在那“剝衣亭巡檢司”和“陰司巡檢”印鑒上緩緩摩挲,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好,好小子!”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冇給師傅我丟臉!這牌子,好生收著,以後在下麵行走,多少是個憑仗。”
他將令牌遞還給我,隨即臉色一正。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在下麵待了多久,自己有數嗎?”
我聞言搖了搖頭。
“我……不太清楚,感覺很長又感覺很短,地府的時間……”
“五天!”
老乞丐打斷了我,語氣急促。
“陽間已經過去整整五天了!”
“五天?”
我心頭一凜,我的肉身……在那炕洞邪祟的威脅下,能撐五天嗎?
“走,必須馬上回去!再拖下去,你的身體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老乞丐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客棧外走。
“路上再跟你細說!”
我們匆匆離開黃泉客棧,重新踏上那條灰濛濛的黃泉路。
隻是,這一次,我們的方向是與來時相反。
不是走向地府深處,而是沿著黃泉路“倒退”著,向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陽間的方向走去。
“師傅,您給我的那張陰靈卡……裡麵的錢,我……我用完了。”
我將在惡狗村後遭遇黑心船伕,被榨乾了所有餘額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什麼?”
老乞丐腳步一頓,扭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你……你碰到那老瘟神了?還被他把錢全颳走了?”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心疼,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老子攢了好久的棺材本……呸,活動經費啊!”
看著他那副肉疼不已的樣子,我更加愧疚。
“對不起,師傅,我……”
“算了算了!”
老乞丐擺了擺手,歎了口氣。
“錢冇了再賺,人回來就好。那老東西……唉,也算你運氣‘好’。”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說,隻是催促我加快腳步。
“小默,聽好了。現在,我們要回魂了。你的肉身應該還在神婆家,被她用法子護著。回魂的方法很簡單,也很凶險——你必須集中全部的精神,一心一意地想著你自己肉身所在的位置,想著你要回去!同時,跟著我唸咒,一步一步,倒著往回走!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感覺到什麼,都不能回頭!不能遲疑不能被任何東西乾擾,明白嗎?”
“明白!”
我用力,將老乞丐話牢記在心。
“好,開始!”
老乞丐站在我麵前,開始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後倒退。
他的嘴裡,開始唸誦起一種語調奇異,彷彿能勾動魂魄的咒語:
“魂歸來兮,魄安在所……陰陽有序,靈肉相合……黃泉退步,陽關在前……敕!”
我不敢怠慢,連忙集中全部心神,眼中隻有老乞丐倒退的身影,耳中隻有他唸誦的咒語。
我的腦海中,拚命地回想著神婆家那間昏暗的廂房,那張硬板床,那種身體被禁錮靈魂漂浮的感覺。
我要回去,我必須回去!
同時,我也跟著老乞丐的步伐,一步一步開始向後倒退。
咒語聲在荒原上迴盪,伴隨著我們倒退的腳步。
四周的灰霧似乎開始流動旋轉,形成一個模糊的漩渦。
一種強烈的失重感和暈眩感傳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顛倒扭曲。
我緊守心神,不敢有絲毫雜念,隻是機械地跟隨著老乞丐倒退,跟著他唸咒。
“魂歸來兮……”
咒語聲越來越急,倒退的速度似乎也在加快。
四周的景象徹底模糊,化為一片混沌的流光。
我感覺自己的魂體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擠壓向著某個溫暖的方向疾速墜落。
“敕!”
老乞丐最後一聲斷喝,如同驚雷在我意識中炸響。
“呃……”
彷彿是從萬丈高空摔回地麵的沉悶撞擊感,混合著窒息般的痛苦,猛地席捲了我。
所有的感知在這一瞬間被強行塞回了一具冰冷得如同石頭的軀殼之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
隨即,微弱跳動的光斑開始出現。
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
鼻子裡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藥味兒,
我……回來了。
“嗬……”
我用儘全力,從緊縮的喉嚨裡擠出一口濁氣,眼皮沉重得如同掛了鉛塊,但我拚命地將它們掀開。
眼前的景象從模糊逐漸清晰。
昏黃的燈光,低矮的房梁,糊著舊報紙的牆壁是神婆家的廂房。
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打著補丁的舊棉被。
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傳來撕裂般的痠痛和難以形容的虛弱,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持續數日的高燒和酷刑。
喉嚨乾得冒煙,胃裡空蕩蕩的,但又一陣陣地抽搐,想吐。
“醒了!”
是神婆。
她端著一個粗瓷碗,快步走到床邊,碗裡看起來有些渾濁的熱糖水。
“來,先喝點糖水,潤潤嗓子緩一緩。”
她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一點,將碗邊湊到我唇邊。
溫熱甜膩的液體滑入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謝……謝……”
我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總算是回來了,你師傅呢?”
我這纔想起老乞丐,連忙轉頭看向旁邊。
就在我隔壁的另一張簡易床鋪上,老乞丐也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臉色蒼白,胸口微微起伏,但顯然還冇醒。
“師傅他……”
“他道行比你深,魂體也比你穩,但這次消耗肯定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