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著船伕那穩坐釣魚台的佝僂背影,和周圍那死寂沉沉,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墨黑色海水,我硬生生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
行!你狠!
我咬著牙,將雙腳放在腳踏板上,開始用力蹬了起來。
“嘎吱——嘎吱——”
破舊的傳動裝置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鴨子船終於開始以龜速,緩緩地向著苦海中央挪動。
這苦海的水異常粘稠,阻力巨大,每蹬一下,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氣力。
很快,我就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胸口火辣辣地疼,魂力又開始急劇消耗。身上的傷口也被牽扯得陣陣作痛。
就這樣,我像一頭拉磨的老驢,在這艘破船上拚命蹬著。
黑心船伕則悠閒地坐在前麵,偶爾輕微地轉動一下那粗糙的方向舵,調整著微不可察的方向。
不知蹬了多久,我的雙腿已經麻木,完全靠著一股不想死在這裡的意念在支撐。
速度越來越慢,船幾乎要停下來。
“哼……”
前麵的船伕突然發出一聲冷哼。
“就這點力氣?你身上揹著這麼多條‘人命’,該讓他們也出來乾乾活了!”
什麼?我身上揹著人命?
就在我疑惑之時,船伕似乎不耐煩地用手指了指我的右手。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那枚一直戴著的黑鐵指環,在這苦海昏暗的光線下,似乎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其暗淡的烏光。
下一秒,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兩道如同薄煙般的黑色影子,竟然無聲無息地從我的身體中“飄”了出來。
它們冇有具體的五官和形態,隻是兩團不規則的黑影,散發著淡淡的陰冷氣息。
我驚駭地看著這兩團黑影,它們就懸浮在我的左右兩側。
“這就對了,有人幫忙,速度就能快得多。”
隻見那兩團黑影,如同有意識般,飄到了我腳下的腳踏板旁。
它們並冇有實體,但當它們接觸到腳踏板時,那鏽跡斑斑的踏板竟然自行開始規律地上下運動起來!
雖然幅度不大,頻率也不快,但卻異常穩定,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推動。
與此同時,我感覺腳下的阻力驟然一輕。
鴨子船的速度,竟然在這兩團黑影的“幫助”下,明顯加快了。
雖然還達不到風馳電掣,但比我獨自蹬時,至少快了數倍!
我顧不上心中的驚駭和疑惑,連忙也配合著一起用力。
在我和那兩團神秘黑影的共同“努力”下,破舊的鴨子船終於以一種相對可觀的速度,破開粘稠的苦海之水,向著對岸駛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前方灰濛濛的霧氣中,終於出現了對岸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片更加荒涼、顏色暗沉的灘塗。
“到了。”
船伕淡淡地說了一句,同時那兩團幫我蹬船的黑影,如同出現時一樣突然,“嗖”地一下重新縮回了我的身體之中,消失不見。
鴨子船輕輕地撞在了岸邊的淤泥上。
我如釋重負,連忙從船上跳了下來,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回頭望去,茫茫苦海,濁浪滔天剛纔那段經曆彷彿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尋找回鬼門關的路時,身後的鴨子船上,那黑心船伕蒼老沙啞的聲音,再次幽幽地傳來。
這次,卻說了幾句讓我摸不著頭腦卻又莫名心頭一凜的話。
“小子,過了河,路還長。”
“恪守本心,莫被邪祟迷了眼。”
“擦亮眼睛看人,哪怕是至親至愛,哪怕是長相廝守,哪怕是一直守著你,幫著你的‘人’。”
“有些債,背上了,就得還。有些路,看清楚了,再走。”
說完,也不等我反應,那艘破舊的鴨子船,竟然自行緩緩後退,調轉船頭。
然後以一種與其破舊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嗖”地一下,滑入了苦海深處的濃霧之中,轉眼消失不見。
隻留下船頭那盞慘白的紙燈籠,在霧中閃爍了幾下,也歸於黑暗。
我站在苦海岸邊,望著鴨子船消失的方向,那黑心船伕最後幾句意味深長的話,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此刻,這些虛無縹緲的警告,遠不及“返回陽間”這四個字來得迫切。
握緊懷中那塊冰涼卻堅實的“陰司巡檢”令牌,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鬼門關”所在的方位,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有了正式的令牌在手,回程的路雖然依舊荒涼死寂,卻順利得超乎想象。
穿過那片標識著“陰陽交界”的“鬼門關”再次出現在眼前。巨大的門樓如同亙古存在的巨獸,沉默地矗立在陰陽的邊界。
門口把守的鬼卒依舊麵目模糊,氣息冰冷。
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需要黑白無常引薦,忐忑不安的生魂。
鬼卒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我雖然狼狽但神色堅定的臉,冇有多問一句,隻是默默地側身,讓開了通往門後那條灰濛濛的“黃泉路”的通道。
“多謝。”
我低聲說了一句,握緊令牌,一步跨過了那道象征著生死界限的門檻。
重新踏上黃泉路,與來時那種前途未卜的茫然不同,此刻的我,心中隻有一個明確的目標——黃泉客棧,老乞丐。
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那條蜿蜒泥濘的“路”,開始快步前行。
魂體的疲憊和傷痛依舊存在,小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流失的魂力也未完全恢複。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灰霧中那兩點熟悉黯淡的燈火,終於再次映入眼簾。
黃泉客棧。
那棟在無邊死寂中孤零零矗立的破舊二層木樓,此刻在我眼中,竟彷彿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哥們兒總算是回來了。
我幾乎是跑著衝到了客棧那兩扇緊閉的的木門前,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裝模作樣深吸一口氣,我伸出顫抖的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吱呀——!”
木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客棧內,依舊是那幾張破舊的木桌,幾條長凳,櫃檯後空無一人。
然而,我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靠窗的那張桌子。
老乞丐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口,獨自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