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用筷子虛點著藏香樓門口。
“喏,你看,說曹操曹操到。”
隻見藏香樓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從裡麵推開,幾個身影前呼後擁地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暗紫色團花錦袍,頭戴員外巾的中年胖子。
他麪皮白淨,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一雙眼睛不大,卻閃著精明世故的光。
此刻正滿麵紅光,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他左手摟著一個身段豐腴,穿著鵝黃色紗裙,以團扇遮麵的女子。
右手則隨意地搭在旁邊一個點頭哈腰,穿著青色吏員服飾的瘦高個肩膀上。
他們身後,還跟著三四名作陪的男子。
有的穿著文士衫,有的則是武士短打,個個臉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容,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那紫袍胖子。
這一行人站在藏香樓門口,似乎意猶未儘地在交談著什麼,不時發出陣陣鬨笑。
那紫袍胖子顯得頗為受用,手指在那黃衣女子腰間輕輕摩挲,惹得女子一陣嬌笑。
“看到那個穿紫袍的胖子冇?”
天眼通把嘴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那是‘輪迴司’下頭,專管‘畜牲道’分流勘驗的一個主事,姓賈具體叫啥不知道,都叫他‘賈員外’。手裡有點小權,油水厚得很!是這‘藏香樓’的常客,每次輪休,必來這兒瀟灑!”
我順著他的示意,仔細打量那被簇擁著的紫袍胖子,將他的相貌記下。
天眼通緊接著,用更隱蔽的動作指了指那胖子身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吏員服的瘦高個。
“看那個瘦高個青衣服的,那個就是張良!罰惡司今天輪休的執筆代管!看他對賈員外那殷勤勁兒,估計是來攀交情、打秋風的。”
隻見那張良麵容焦黃,顴骨高突,一副勞碌文吏的模樣。
在賈員外那誌得意滿的胖臉旁,更顯得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笑容。
賈員外顯然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與眾人說笑一番後,似乎意猶未儘,摟著那黃衣女子,大手一揮。
“走!接著去‘聽雨軒’,我請諸位品鑒新到的‘千年冥茶’!”
“賈員外豪氣!”
“同去同去!”
一行人立刻轟然應和,簇擁著賈員外,嬉笑著朝長街另一頭走去。
而張良,臉上那殷勤的笑容還冇來得及完全收起,腳步卻慢了下來。
他似乎想跟著,但賈員外一行人走得快,又都圍著主角,竟冇人特意招呼他。
他略顯尷尬地站在原地,伸了伸手,最終隻是對著眾人的背影又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化作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淡淡的悻然。
他整了整自己那身漿洗髮白的吏員服,獨自站在“藏香樓”輝煌卻冷漠的燈火下,顯得有幾分孤單。
默默站了幾息,他才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朝著與賈員外一行人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踱步離開。
顯然,這場“熱鬨”,他並未真正融入,或者說他的“分量”還不足以讓賈員外特意帶著他進行下一場。
“機會,快跟上!”
天眼通低喝一聲,交了錢之後便拉著我就出了“回味居”。
我們不遠不近地跟在張良身後。他走得不快,似乎心事重重,並未察覺。
穿過兩條相對安靜的巷子,來到一處岔路口,周圍行人稀少。
“張代筆,張代筆請留步!”
天眼通瞅準時機,加快腳步,臉上瞬間堆起他那標誌性的諂媚笑容,揚聲喊道。
張良身形一頓,有些疑惑地轉過身。
當看到天眼通那張滑稽的陰陽臉,以及跟在他身後的我時,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被打擾的不悅和隱隱的警惕。
“你是……?”
張良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被打斷思緒的不耐。
“小的天眼通,在剝衣亭那邊跑跑腿,混口飯吃。”
天眼通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然後側身讓出我。
“這位是張小哥,是新來咱們‘剝衣亭’第十一殿應‘外遣陽差’試職的兄弟。有件緊要公事,想求張代筆您指點迷津。”
“剝衣亭?”
張良的眉頭鎖得更緊,不悅幾乎寫在了臉上。
“我今日休沐不談公事,有何事,等明日我當值,去罰惡司按規矩遞帖呈報。”
說完,他擺擺手,轉身就要走。
“張代筆,事關緊急,耽擱不起啊!”
我見狀連忙搶上一步,朝著張良深深一揖,語速飛快。
“晚輩奉李如月李大人之命,覈查一份自罰惡司移交至‘剝衣亭’的亡魂名單,發現竟少了整整六人!李大人嚴令,限時三日必須尋回!晚輩在罰惡司外求助無門,實在走投無路,才冒昧前來打擾張代筆,萬望您伸以援手,指點一條明路!”
說著,我雙手呈上那張暗黃色的名單。
聽到“李如月”、“少了六人”張良原本準備離開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地上。
他倏地轉身,那雙帶著疲憊的眼睛驟然變得銳利,死死盯住我手中的名單。
他冇有立刻去接,但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李如月的名頭他顯然知道,而“剝衣亭”的名單上少了六個該受剝皮之刑的亡魂,這絕對是能捅破天的大紕漏!
這名單能遞到李如月麵前,本身就意味著事情已經捂不住了,至少在那位大人那裡捂不住了。
天眼通在旁邊察言觀色,立刻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為其著想的語氣。
“張代筆,小的多嘴您彆見怪。這名單是從咱罰惡司出去的,人卻冇到剝衣亭……這差池,說大可大,說小也可小。若能悄冇聲地把人找回來補上,或者查明緣由內部處置了,天知地知或許就過去了。”
“可若是任由這生魂亂撞,或者被李大人那邊直接捅上去……屆時上麵震怒下來徹查,每日經手名單畫押的,經辦押送的那麼多人那麼些環節,誰知道最後會查到誰頭上?萬一再牽連到今日您身上,讓人誤會您是因為而疏於覈查,那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