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通話冇說完,但其中利害已然點明。
如果事情鬨大上麵追責,整個罰惡司經手此案的鏈條上的人都跑不掉,包括他們幾位輪值的代筆。
更可怕的是,如果讓人把他今日與賈員外飲酒與這起嚴重的“丟犯”事故聯絡起來,那真是跳進忘川也洗不清了。
張良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從被打擾的不悅,到聽到名單時的震驚凝重,再到此刻曉得期中厲害以後他沉默了幾秒。
目光在我手中的名單和天眼通臉上來回掃視,最終他臉上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但語速卻快了不少。
“既是李大人交辦,又涉及我司移交文卷出現如此重大疏漏本官責無旁貸。你隨我來,即刻回司覈查底檔與交接記錄!不過若查無實據,或是你誣告攀扯,休怪本官按律追究!”
“是是是,多謝張代筆,全憑張代筆明察!”
我連忙應道,心中稍定。
張良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罰惡司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匆忙了許多,我和天眼通趕緊跟上。
再次來到罰惡司那森嚴的黑色大殿前,門口那四名黑衣鬼差依舊矗立如雕塑。
看到張良去而複返,他們連忙挺直身軀,齊聲道。
“張代筆!”
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緊跟在張良身後的我和天眼通身上時,尤其是認出了我就是不久前被他們厲聲嗬斥並推搡出去的那個“生魂”時,四人的臉色均是一變。
其中兩人是純粹的驚愕,顯然冇想到我這個“閒雜人等”怎麼又回來了,而且還是跟著張代筆回來。
而剛纔動手推搡我的那個鬼差,以及站在他旁邊另一人,臉上的驚愕之色隻維持了一瞬,便被一種近乎慌亂的驚恐所取代。
那鬼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嘴唇微微張開,握著水火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瞬間攥得發白。
雖然他極力想低下頭掩飾,但那副做賊心虛的驚慌模樣,在張良和我緊緊盯視的目光下,根本無所遁形。
“趙五,你緊張什麼?”
那被稱為趙五的鬼差渾身猛地一哆嗦,魂體都晃了幾晃,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我……我……”
“哼!”
張良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對旁邊另一個同樣臉色發白的鬼差道。
“錢六,你也一起,進來。”
趙五和錢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但在張良的積威之下,兩人不敢有絲毫違抗,隻能硬著頭皮,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跟在張良身後,也走進了那象征著森嚴與律法的大殿。
厚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視線。
我和天眼通則被留在了殿外。
不過這一次,門口剩下的兩名鬼差,雖然依舊麵無表情,但眼神裡已然冇有了之前的輕蔑與驅趕。
他們目不斜視,彷彿我和天眼通是空氣,但那份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反而說明瞭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成了!”
天眼通悄悄朝我擠了擠他那大小眼,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得意。
“看那倆慫貨的樣子,這事兒準跑不了是他們經手的環節出了岔子!張代筆這是要關門清理門戶了。”
我點點頭,心中那塊大石又落下幾分。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細節,但看張良那副急於撇清自己的模樣,以及趙五、錢六那做賊心虛的反應,找回那六個亡魂應該問題不大了。
隻是不知道,他們是“丟”了,還是……另有隱情。
我們在殿外安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罰惡司那兩扇沉重的黑鐵大門,再次“軋軋”地打開了。
首先走出來的,是兩名氣息沉凝的銀甲陰兵,與之前守門的黑衣鬼差截然不同,他們眼神冰冷,目不斜視。
在他們身後,用一條閃爍著幽光的黑色鎖鏈,串著六個亡魂,魚貫而出。
那六個亡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都身穿灰色的囚衣與普通亡魂身上的衣服不一樣。
魂體黯淡,表情麻木,眼神空洞,隻是本能地跟著鎖鏈的牽引走動。
他們身上似乎還殘留著受過刑罰的痕跡,魂體不時微微抽搐,但顯然已經被“處理”過,勉強能行動。
六個,不多不少,正是名單上缺失的數量!
我的心猛地一跳,仔細看去,想辨認是否就是名單上那六人。
但那些亡魂麵容模糊,氣息微弱,我根本無法確定。
不過,這重要嗎?對張良而言或是對此刻的我而言,重要的是“數量”對上,是“人”找回來了。
至於他們到底是不是最初那六個恐怕已經成了一筆糊塗賬,或者說是張良需要讓它變成一筆“糊塗賬”。
緊接著,張良也從殿內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依舊嚴肅,但眉宇間那抹陰沉和急切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看也冇看那串亡魂和押送的陰兵,徑直走到我和天眼通麵前。
“人找回來了,便是這六個。之前交接時出了些疏漏,登記有誤現已查明更正。你將人帶回去,交給李大人覆命便是。此事……”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又掃了一眼旁邊豎起耳朵的天眼通。
“就此了結,不必再提,更不要在外胡亂言語,以免再生事端,徒惹麻煩。明白嗎?”
“明白明白!”
我連忙躬身應道。
“多謝張代筆主持公道,查明原委!晚輩一定將人安然帶回,並向李大人稟明張代筆處置迅捷,公正嚴明!”
我刻意將“公正嚴明”幾個字咬得稍重,既是奉承也是暗示我會配合“了結”。
張良似乎對我的識趣還算滿意,微微頷首。
“去吧。”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回了罰惡司大殿,那兩名銀甲陰兵也鬆開了鎖鏈將其交到我手中,對我點了點頭算是交接,隨即也退回殿內。
厚重的殿門再次關閉,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發生。
握著手中冰涼沉重的鎖鏈,看著麵前六個麻木呆滯的亡魂,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最緊迫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至少,我不用去替他們承受剝皮之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