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通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但腰依舊彎得很低,恭聲回答。
“回大人的話,這小子是個生魂。在陽間惹了不得了的陰祟走投無路。是七爺和八爺看他有點膽色,特地引薦過來想在咱們‘巡檢司’謀個‘外遣陽差’的試職差事。上麵的黃頭兒和白頭兒已經盤問過,讓帶下來給大人過目,按規矩走那一關。”
他語速很快,但口齒清晰,將我的來曆和目的說得明明白白。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能感覺到,一道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正在我低伏的身體上緩慢地掃過。
那目光並不淩厲,卻讓我有種赤身裸體置身於冰窟之中的感覺,魂體的每一處細微的顫抖。
片刻,那目光移開了。
腳步聲響起,那雙巨大的靴子,開始繞著我緩慢地踱步。
靴底踩在粘膩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繞了整整一圈,靴子在我麵前停下。
“嗯,來得正好。”
一張看起來略顯陳舊的暗黃色紙箋,從上方飄落,輕飄飄地落在了我麵前的地上。
紙箋上,寫著幾行字。
最上方,是一個大大的“名”字,下麵則是一列名單。
“這次送來的人,按名單上少了六個。”
李如月的聲音不帶絲毫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小事。
“你,去把這六個人,找回來。”
“是!小人……領命!”
我顫抖著手,撿起那張冰冷的紙箋,彷彿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嗯。”
上方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緊接著便離開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永不停歇的地獄背景音中,我纔敢大口地喘氣。
渾身的力量像是被瞬間抽空。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哎!”
天眼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心有餘悸和後怕。
他彎下腰,麻利地撿起我剛纔因為緊張又掉落在地的名單,用他那陰陽臉上那隻小眼睛快速掃了一眼,嘴裡“嘖嘖”兩聲,然後伸手將我扶了起來。
“快起來吧,大人都走遠了。算你小子命大,剛纔那一抬頭……嘖嘖,要不是我手快,你現在估計已經在那邊排隊了。”
他用下巴朝不遠處一座正在“運作”的刑台努了努嘴。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幾個剛剛被押解進來的新“犯人”。
幾個身形高大麵無表情的陰兵,押解著七八個亡魂走進了這片區域。
那些亡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麵如死灰,眼神空洞,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有些甚至已經癱軟,是被陰兵半拖半拽著前進。
他們穿著各異的壽衣,有的華貴,有的襤褸,但在此地都隻剩下同一種顏色——絕望。
“哐當!”
陰兵將他們驅趕到一片空著的刑台區域,便冷漠地退到一旁。
緊接著,從這片“痛苦工廠”的陰影裡,走出了幾個“人”。
他們赤裸著上身,下身隻穿著一條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短褲,皮膚是一種病態的蒼白,上麵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與其他傷痕。
他們的肌肉並不特彆發達,但線條僵硬,動作帶著一種機械而熟練到令人發毛的精準。
其中一個“行刑手”麵無表情地走到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看起來生前是個富家翁的亡魂麵前。
冇有任何言語,揚起手中那根黝黑髮亮的皮鞭,“啪”一聲清脆的炸響。
鞭子並未直接抽打在亡魂身上,而是捲住了他的腳踝,猛地一拉!
那亡魂慘叫著撲倒在地。
“自己上去。”
行刑手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那亡魂便連滾帶爬地爬上了最近的一座空置刑台。
刑台感應到“受刑者”就位,檯麵上瞬間無聲地彈出數十條那種“束縛絲”,精準地刺入亡魂身體的各個關鍵節點,將他以一種完全無法反抗的姿勢“釘”在了檯麵上。
幾乎就在他被固定好的同時,刑台上方,那架造型猙獰“剝皮刑具”,開始緩緩下降,刀鋒對準了他的額頭。
整個過程,從押解到“就位”,再到刑罰啟動。
快速、高效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冇有一句廢話。
旁邊的其他行刑手也是如此,熟練地驅趕固定著各自的“貨物”,然後退開。
而正如之前所見,一旦被固定,那些刑具便會“自動”運行,執行著或剝皮或碾磨或腐蝕的刑罰,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旁監督。
這裡的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精密、無情運轉的“痛苦流水線”。
就在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敢再看時,不遠處另一座刑台上發生了新的變化。
那座刑台上的亡魂,看樣子已經受了不知多久的刑罰。
他後背的皮膚已經被某種工具整齊地削去了一大半,露出下麵不斷滲出組織液的肌肉和隱約可見的脊椎骨。
那被剝離開的“人皮”,還粘連在另一側,在腥熱的空氣微微飄蕩,如同半麵破爛的旗幟。
然而,就在此時,那原本穩定運行正要進行下一輪“精修”的刑具,突然“嘎吱”一聲,停了下來。
緊接著,刺入那亡魂體內的所有黑色束縛絲,如同潮水般迅速縮回了刑台內部。
“噗通”一聲悶響,那亡魂從刑台上滾落下來,摔在粘膩的地麵上,蜷縮成一團,發出微弱斷續的呻吟。
與此同時,他身上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新鮮的血肉生長,皮膚覆蓋,轉眼間除了魂體顯得異常虛弱透明,表情呆滯麻木之外,外表竟已恢複“完好”!
兩名赤膊行刑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那剛剛“刑滿”的亡魂架了起來。
亡魂似乎恢複了一絲意識,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周圍,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行刑手拖著他,朝著這片廣闊刑場邊緣,一個我之前冇太注意出口走去。
“那是……”
我下意識地喃喃。
“刑期到了……那個門直通外麵。過了那門,身上就有咱們‘剝皮地獄刑滿釋放’的烙印了。到時候,自然會有‘輪迴司’的人接手,是投胎還是怎樣,就看他們生前的總賬和造化了。”
刑滿釋放……輪迴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