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顯眼的是兩張並排放置的巨大黑木桌案,桌案上堆積著小山般用紙張裝訂的厚重卷宗。
桌案後,兩名身穿暗青色樣式比尋常陰差服飾更為考究官袍的陰差,正伏案疾書,筆走如飛。
他們手中拿著的似乎是某種骨質的硬筆,劃過特殊紙張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兩位陰差,一位麵白無鬚,神情冷峻專注;另一位則麵色焦黃,眉頭緊鎖,一邊翻閱卷宗一邊嘴裡還忍不住低聲罵罵咧咧。
“混賬東西……這世道是怎麼了?畜生玩意兒怎麼一年比一年多!看看這個,活剝狸子皮做圍脖,就為了討個小娘們歡心?呸!”
“還有這個,拐賣了三個女娃,最大的才六歲……真他孃的該死!”
旁邊那位白麪陰差也是冷哼一聲,筆下不停。
“記錄在案,刑期加倍。”
他們的對話,讓我心頭更是一凜。
這裡處理的,果然都是剝皮地獄相關的罪案卷宗。
黑白無常的到來,似乎打破了這裡的忙碌與低氣壓。
兩位伏案的陰差幾乎是同時停筆,抬起頭。
當他們看到是黑白無常時,臉上那種公事公辦的冷峻神色瞬間緩和了不少,甚至露出了一絲熟稔的笑意。
尤其是那位焦黃臉的陰差,更是直接把筆一扔,往後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
“喲,七爺八爺!什麼風把您二位吹到咱們這‘清水衙門’來了?”
焦黃臉陰差笑著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上頭又有什麼‘好’差事‘關照’咱們兄弟了?”*
他特意在“好”字上加了重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老黃,少在那兒貧嘴,冇看見咱們哥倆是帶著人來的嗎?”
白無常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輕鬆的神色。
他側過身,將我讓了出來。
頓時,那兩位陰差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白麪陰差打量著我,
“這是……生魂?”
“不錯。”
黑無常介麵,聲如悶雷。
“我們哥倆給你們‘巡檢司’物色的好苗子,彆看年紀輕,膽子不小,心性也還算穩。在陽間惹了點麻煩,躲是躲不掉了,乾脆來你們這兒,看能不能混口陰飯吃,也算是條活路。”
他把我“吹”得天花亂墜,但那兩位陰差顯然不是輕易能被糊弄的。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哦?”
焦黃臉陰差(老黃)摸了摸下巴。
“能被七爺八爺親自送來,想必是有些不尋常。不過……咱們這兒的規矩,二位爺也清楚。尤其是現在,人手緊,但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往裡塞的。”
白無常聞言點了點頭。
“規矩我們懂,該走的過場,一樣不能少。我們隻是引薦,用不用,怎麼用全憑你們‘巡檢司’和……李大人定奪。”
提到“李大人”三個字時,連黑白無常的神色都似乎更鄭重了一分。
“行,有七爺八爺這句話就成。”
白麪陰差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小子,既然來了,咱們就按流程走。我問,你答。”
接下來的盤問,果然如黑白無常所說,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姓名、生辰、籍貫、如何招惹的麻煩,以及對地府對‘剝皮地獄’瞭解多少等等。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儘量避開可能引起懷疑的細節。
盤問很快結束。
兩位陰差似乎對我的回答並不十分在意,更多的是一種例行公事。
“規矩上,本該有‘三關’考覈。”
焦黃臉老黃歎了口氣。
“但現在……人手實在是捉襟見肘,上麵催得又緊。李大人發話了,特殊時期可行權宜之計。”
他頓了頓,目光如針般刺向我。
“所以,對你隻有一關,也是最關鍵的一關!”
“什麼?”
我心中一緊。
“直麵‘剝皮地獄’的刑罰。”
此時白麪陰差接過話,聲音突然變得冰冷。
“不是在卷宗上看,不是聽我們說,而是……親眼去看,去聽去感受!隻有能親眼見識過那等景象,而內心不崩,神智不失者,纔有資格在這裡當差,去麵對那些比刑罰更加詭譎難測的‘外遣’任務。”
親眼見識剝皮地獄的刑罰?
光是想象,就已經讓我渾身發冷。
“我們兄弟倆,隻能送你到這兒了。”
黑無常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是龍是蟲,過不過得了這一關都在你。”
“記住,活著回來。”
白無常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留下這句話,便與黑無常轉身離開了這間“衙署”。
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我的心一下子空了大半。
如今,真的是孤身一人,麵對這未知而恐怖的考驗了。
“天眼通!”
焦黃臉老黃朝著外麵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
一個有些尖細帶著幾分諂媚的聲音應道。
很快,一個身形瘦小,穿著灰色短打服飾的傢夥,點頭哈腰地從外麵跑了進來。
這人的相貌極為奇特,頭髮一半梳成髮髻,一半剃光,形成一個古怪的“陰陽頭”。
一張臉更是歪斜不對稱,一隻眼睛大如銅鈴,炯炯有神,另一隻眼睛卻細小如豆,幾乎眯成一條縫。
他臉上掛著一種彷彿永遠在討好的笑容,看起來有些滑稽,但那隻大眼睛中偶爾閃過的精光,卻顯示著此人絕不簡單。
“兩位頭兒,有何吩咐?”
這“天眼通”笑嗬嗬地問。
白麪陰差抬手指了指我說道。
“帶這小子去‘下麵’走一趟,李大人定的規矩,一關考覈,你知道該去哪兒。”
“哎呦,明白明白!”
天眼通那隻大眼睛掃了我一眼,笑容不變。
“又是個來試膽的?跟我來吧,小兄弟。”
他朝我招了招手,轉身便往這“衙署”更深處走去。我連忙跟上。
穿過一條光線幾乎全無的狹窄甬道,前方出現了一座造型古樸,彷彿與周圍石壁融為一體的厚重石門。
石門緊閉,門上雕刻著一些充滿痛苦扭曲意味的浮雕。
門後,是一片純粹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但一陣陣非人的淒厲慘嚎與絕望哀求,正不斷地從那片黑暗中滲出,鑽入我的耳中。
這就是真正的地獄入口嗎?剝皮地獄的入口!
“到了。”
天眼通在石門前停下,轉過身那張滑稽的臉上,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難得的鄭重。
他用那隻大眼睛認真地看著我,聲音也壓低了。
“能到這裡來,說明你還是有些本事和門路的。在進去之前,我好心提醒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