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在這口散發著腐朽與不祥氣息的陰沉木巨棺之中,隔絕了所有的光線與聲音。
隻有身下透過厚重棺木隱隱感知到的細微觸感,以及我自己那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的心跳聲,提醒著我還在“移動”,
還在那能“化骨蝕魂”的苦海之中穿行。
起初的幾秒鐘,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靜止。
棺材似乎隻是靜靜懸浮在水中,緩慢下沉。
但很快耳邊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大水流力量猛地從側麵撞上了棺材。
整個巨棺劇烈地震盪旋轉起來。
我像被塞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裡,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在光滑冰冷的棺內壁上“砰砰”亂撞。
“嘩——啦——!”
耳邊是水流衝擊的聲音,棺材彷彿被捲入了一條洶湧的暗流。
它開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水中瘋狂地前進、拐彎、上下顛簸。
這感覺,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冇有任何安全措施卻又在深水中急速穿行的“激流勇進”設備裡。
“咚!”
棺材猛地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可能是水底的暗礁,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整個人被拋起,又重重摔在棺底。“嘎吱——!”
棺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散架。
緊接著,又是一個毫無緩衝的急轉彎。
離心力將我的魂體狠狠甩向一側,五臟六腑都在這一瞬間彷彿移了位。
“嗚——!”
我死死咬著牙,忍住喉嚨裡的悶哼,雙手胡亂地抓著所能觸及的一切。
光滑的棺壁上凸起的金絲紋路,試圖固定住自己,但一切都是徒勞。
在這口被無形力量驅動的棺材裡,我就像是骰盅裡的骰子一樣,左右的晃動著。
突然,那種水平狂暴的衝擊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那是一種失重感,就好像承載棺材的水流,彷彿從一個極高的瀑布邊緣,垂直墜落。
“啊——!”
我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但聲音立刻被急速下墜帶來的風聲吞冇。
心臟彷彿要跳出喉嚨,魂體輕飄飄的,無所依憑。
這墜落持續了大概十幾秒鐘時間,但這短短的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時間被無限拉長。
“轟隆!”
一聲彷彿大地深處發出的巨響傳來,緊接著是天崩地裂般的劇烈震動和撞擊。
我整個人被這股自上而下的巨力狠狠地拍在了棺材底部,眼前瞬間一黑。
落地了。
棺材停止了移動,那令人瘋狂的顛簸戛然而止。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我三長一短的心跳聲,在密閉的棺材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癱在棺底,渾身像是散了架,魂力混亂頭暈目眩。
剛纔那一連串的折騰,比任何肉體上的酷刑都更折磨心神。
好半天,我才勉強緩過一口氣,掙紮著動了動身體。
除了劇烈的暈眩和碰撞帶來的痠痛,似乎魂體並冇有實質性的損傷。
這棺材的堅固程度,超乎想象。
棺材靜靜地停著,身下傳來的不再是水流滑動的感覺,而是一種類似擱淺在灘塗上的觸感。
我到“岸”了?
就在我忐忑地等待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時,又是一聲巨大的破水之聲,從棺材上方傳來!
“嘩啦!”
緊接著,整個棺材似乎被一股向上的力量猛地一托,然後穩穩地停住。
那種在水中懸浮的失重感和水壓感,徹底消失了。
隻聽“哢噠”一聲,頭頂上方嚴絲合縫的陰沉木棺蓋,如再次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不帶絲毫溫度的光線,如同利劍般,猛地刺了進來。
這光線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昏沉,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之後,卻顯得無比刺眼。
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到了?我到地獄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和身體的不適,雙手再次扒住冰冷刺骨的棺沿,用儘全身力氣掙紮著從那條縫隙中艱難地爬了出去。
帶著濃重鐵鏽和腥氣的空氣,瞬間湧入我的口鼻。
我半個身子趴在冰冷堅硬的棺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下意識地掃向四周。
首先看到的是腳下,此刻棺材正擱淺在一片佈滿細小尖銳碎石的灘塗上。
身後,是那片死寂無聲的苦海,河水無聲地拍打著黑色的岸石。
然後,我抬起頭,望向前方。
目光在觸及前方景象的刹那,瞬間凝固。
眼前所見之景,是我在陽間從來都冇有見到過的。
一座城。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而且巍峨到令人靈魂戰栗的城池,如同一頭沉睡了萬古的洪荒巨獸,沉默而森嚴地矗立在地平線的儘頭,擋住了大半個灰濛濛的“天空”。
牆高,目測至少有數十丈,直插入那低垂的濃雲之中,望不到頂。
牆磚巨大如山,每一塊上都佈滿了刀劈斧鑿的深溝和火焰灼燒留下的焦黑,以及大片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汙。
整麵城牆,散發著一股莊嚴肅穆之感。
城頭之上,隱約可見一些如同怪獸獠牙般的黑色建築尖頂,在灰霧中若隱若現,散發著不祥的幽光。
城牆上,似乎有影影綽綽,穿著厚重甲冑的身影在緩慢地移動、巡邏。
但因為距離太遠看不真切,不過那股肅殺與冰冷的氣息,即使隔得老遠,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城門,是兩扇彷彿用整塊黑鐵澆鑄而成的巨門,緊緊地閉合著,門上鑲嵌著無數銅鍋大小的赤銅鉚釘橫豎排列。
門的上方,一塊如同牌匾般的黑色巨石,高懸於空。
那巨石匾額上,用一種墨色的發光液體,書寫著三個巨大的古篆大字——酆都城。
三個字,如同三隻充滿了無儘威壓與死亡氣息的眼睛,漠然地俯視著城門前的一切,包括我這個渺小的不速之客。
我呆呆地望著那座巍峨恐怖的城池,大腦一片空白。
這就是傳說中的陰曹地府的核心,十殿閻羅的居所。
剝衣亭應該就在這裡麵。
當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和渺小感瞬間淹冇了我。
麵對這樣一座城池,個人的力量甚至是生死,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