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聲微弱的嘶喊,彷彿是從水底最深處傳來,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河麵,再次恢複了那種不起一絲波瀾的鉛灰色。
彷彿剛纔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這……”
旁邊的白無常搖了搖頭。
“嘖,又是個不經用的。”
他側過頭,又看向身邊的黑無常。
“這老貨……是你勾來的吧?他犯了什麼事兒?怎麼連這第一道‘洗魂’橋都過不去?”
黑無常銅鈴般的大眼瞥了一眼那已經恢複平靜的河麵,鼻孔裡“哼”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道。
“看過他的‘過往卷’,這老東西從孃胎裡出來就不是個好玩意兒!活著的時候偷雞摸狗欺鄰霸舍,冇乾過一件人事!這回死是大冬天,想偷鄰居家的柴火垛點火取暖,結果潑的那點引火的‘火油’冇潑準,倒是淋了自己一身!擦著火柴的時候,‘呼啦’一下,就把自己點了個‘天燈’,活活燒死的!”
“就這點事?”
白無常細長的眉毛微微一蹙。
“雖說是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但這罪過按理說,也不至於連‘洗魂橋’都過不去啊?”
黑無常嗤笑一聲。
“這老貨活著的時候,在他家門口那座不知供著哪路毛神的小破廟前,撒尿都不止一回兩回了!從小撒到老!你說,這種玩意兒,心裡有半點‘敬畏’嗎?能讓他過去就見鬼了!”
我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不敬神明,在廟前撒尿這聽起來似乎隻是“缺德”,但在這地府的規矩裡,竟然是連“第一關”都過不去的大罪。
這“洗魂橋”篩的竟然是這個,這和民間傳說中的“奈何橋”考驗“善惡”似乎有些不同。
“原來如此。”
白無常瞭然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平靜得詭異的河麵。
“那倒是難怪了,‘天人共憤’的玩意兒,這‘苦海’自然容不得他。”
“他……他掉下去……會怎麼樣?”
我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怎麼樣?小子你知道這‘苦海’的水,又叫什麼嗎?”**
“不……不知。”
我搖頭。
“這水又叫‘忘情水’也叫‘滌魂湯’,但那是對能過橋的魂來說的。對於這些過不去橋掉下去的……這水,就是‘化骨蝕魂’的毒藥!”。
“看見剛纔水底下那東西了嗎?”
黑無常插嘴道,聲音粗嘎。
“那是‘噬骨魚’,專吃那些罪孽深重,不敬天地的魂魄的骨頭!”
“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也給了他們一線生機。這‘苦海’之水會先化去他們魂魄的‘皮肉’,也就是那些依附在魂體上的罪業和汙穢。然後,水底的‘噬骨魚’會將他們剩下的東西啃食乾淨。”
“如此,反覆九遍。”
他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
“皮肉化了又生,魂骨被啃了又長。九遍之後,若還能保持一絲真靈不滅,魂魄中那點子與生俱來的‘靈性’未被徹底磨滅,便有機會,重新從這苦海之底爬上來。”
“爬……爬上來?”
白無常點了點頭。
“對,爬上來,然後繼續去走那‘洗魂橋’。過不去,就再掉下去,再化,再啃,再爬……周而複始,直到最後要麼徹底消散,要麼某一次,能走過那座橋為止。”
“這……這要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黑無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看造化也看……天意,也許百年也許千年。這就是不敬天地不存敬畏的下場。”
黑無常不耐煩地擺擺手,銅鈴大眼轉向我,裡麵閃過一絲不耐。
“彆愣著了小子。他們過他們的橋,你走你的路,趕緊的彆耽誤工夫!”
“我的路?”
我茫然地看向那無邊無際苦海。
“我……我怎麼過去?也走那橋?”
我下意識地看向那巨大的石橋,橋上的亡魂隊伍依舊在無聲地蠕動。
我渾身一激靈,連忙搖頭。
“那……那怎麼過去?”
白無常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他那蒼白細長的手指,朝著前方霧氣瀰漫的河麵,隨意地指了指。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在靠近我們這邊岸邊的灰霧中,河水的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沉一些。
就在我凝神細看時,那一片“墨色”水麵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了一連串巨大的氣泡。
下一秒氣泡破裂,帶起一圈圈漣漪,在氣泡翻湧的中心,水麵無聲無息地向兩邊分開。
一口棺材突然從水裡浮了起來。
這是一口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暗啞、烏黑色的棺材,棺木的材質非金非鐵,帶著一種木質的紋理。
但那紋理又緻密得如同金屬,隱約反射著河水和灰霧的微光。
是陰沉木,而且是極品的千年陰沉木!
棺材的形製也極為奇特,比尋常棺材大了不止一圈,棺蓋並非平頂,而是略帶弧形,線條流暢而古拙。
棺身之上,以金絲掐出繁複的雲雷紋和蟠螭紋交織的邊線,在烏黑的棺木襯托下,那金線並不顯得耀目,反而散發出一種內斂的奢華。
棺頭的位置,用硃砂混合著某種暗金色的顏料,繪製著一個巨大的“福”字;棺尾對應的位置,則是一個同樣風格的“壽”字。
前福後壽!
這口奢華到極點陰沉木巨棺,就這麼穩穩地浮在鉛灰色的苦海之上,棺頭正對著我們所在的河岸。
棺蓋與棺身之間,嚴絲合縫,冇有一絲縫隙。
“這……這是……”
……
“進去吧,難不成還得我們哥倆‘請’你?”
他朝那棺材努了努嘴,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我……”
“磨蹭什麼!”
旁邊的黑無常顯然冇了耐心,他銅鈴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朝我肩膀上一推。
那手看似隨意,力量卻大得驚人,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便離地飛起,踉蹌著朝著那口浮在河麵的陰沉木巨棺跌撞過去。
“等……!”
我的驚呼聲還冇出口,人已經“砰”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冰冷堅硬的棺沿上。
幾乎就在我撞上棺沿的同一瞬間,棺材蓋打開了一條縫隙,我整個人便倒栽進了那口棺材裡。
就在我跌入棺內的刹那,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巨響。
是那滑開的棺蓋重新合攏了,連同最後一絲來自外麵的灰暗光線,也被徹底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