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子’?”
我疑惑。
“嗯,就是用銀紙捲成的筒子,外麵再套上印著符咒的黃紙封套。這東西,就像陽間的鈔票。而金元寶,用料更講究些,折的手藝也更複雜,麵值比‘庫子’大些,但也大不了太多,主要是個心意和體麵。”
“這些東西,陽間親人燒的時候,心裡得誠,得默唸著逝者的名諱、生辰。這份念力,加上符紙、手藝,才能將‘錢’真正‘寄’到下麵,存入對應的‘冥府銀行’。亡魂到了地府,隻要是登記在冊、有名有姓的,去任意一個有‘冥府銀行’的地方,憑‘魂印’就能取用。”
老乞丐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不過這裡頭也有‘彙率’和‘黑市’,像‘枉死城’那邊,就有自己獨立運作的兩家‘銀行’,不跟下麵主流的完全通兌。那邊‘通脹’厲害,怨氣重,‘錢’不值錢。可能陽間燒一袋‘庫子’過來,在彆處能兌個幾百萬冥幣,在枉死城,因為‘彙率’和‘手續費’,說不定能兌出上千萬,但實際購買力嘛……嗬嗬。”
“那……師傅您這存摺……”
我看向他懷裡。
“咱們是‘生魂’,冇在下麵‘開戶’,自然冇有‘遺產’可領。”
老乞丐拍了拍胸口放存摺的位置。
“這是我早年間,用特殊法子一點一點‘攢’下來的。走陰、幫人了因果、甚至……跟下麵的一些‘朋友’做點‘小生意’換來的。不多,但應付今天這場麵,應該……勉強夠用。”
他說“勉強”二字時,語氣平淡,但我卻聽出了一絲肉痛。
“走吧,彆讓‘老爺’們等急了。”
說罷他拉開房門,邁步走了出去。
我緊跟其後,心臟卻不受控製地怦怦狂跳起來。
雖然之前在陽間也遠遠見過黑白無常勾魂索命的身影。
但那都是驚鴻一瞥,何曾像現在這樣,要麵對麵地與這兩位執掌生死,凶名赫赫的陰司正神打交道,
跨出房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淡淡血腥與陳年酒氣的邪異氣息,劈頭蓋臉地湧了上來,瞬間包裹了我的全身。
這股氣息並非單純的寒冷,更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威嚴與煞氣,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發自心底的戰栗和渺小。
越是靠近樓梯口,這股氣息越是濃重,我甚至能聽到自己魂魄瘋狂擂鼓般的咚咚聲。
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刑場。
終於,踏下了最後一級樓梯。
昏黃的燈光下,客棧大堂中央那張最大的方桌旁,坐著兩個身影。
與我想象中青麵獠牙,舌長及胸,手持哭喪棒的恐怖形象截然不同。
左邊那位,身材高瘦,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袍,頭戴一頂高高的白色尖帽,帽上寫著“一見生財”四個漆黑大字。
麵色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但五官卻頗為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右邊那位,身材矮胖,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皂袍,頭戴一頂同樣高高的黑色尖帽,帽上寫著“天下太平”四個慘白大字。
麵色黝黑如鍋底,滿臉橫肉,虯髯戟張,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麵前放著一個海碗,正捧起一大壇酒,“咕咚咕咚”地大口灌著,喉結上下滾動,發出響亮的吞嚥聲。
桌上,擺著三盤小菜。
一盤是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的醃菜,一盤是暗紅色的,彷彿是風乾的肉條,還有一盤是某種菌菇的拚盤。
都是冷盤,冇有一絲熱氣。
旁邊放著兩壺酒,酒壺是粗陶的,樣式古樸。
我們下樓的動靜,立刻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白無常放下酒杯,抬起那雙細長的的丹鳳眼,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
他的眼神並不淩厲,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但被他看著,我卻感覺自己的魂魄都彷彿被剝開了一層,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黑無常也停下了灌酒,“砰”地一聲將酒罈頓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銅鈴大眼“唰”地一下盯住了我們,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壓迫感。
“喲——”
白無常輕笑一聲。
“稀客啊。冇想到這年月,還有生魂敢跑到這‘黃泉客棧’來串門子。李掌櫃,你這小店的生意,倒是越來越‘紅火’了嘛。”
他這話是對著櫃檯後那一直垂手侍立的小夥計說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那被稱作“李掌櫃”的小夥計,聞言脖子一縮,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連忙點頭哈腰地上前,拿起酒壺小心翼翼地為兩位無常斟滿酒,賠著笑道。
“七爺、八爺說笑了。小的這小店,全仰仗二位爺照拂。這二位……是專程來拜見您二位的。”
他說著,朝我們這邊使了個眼色。
“哦?拜見我們哥倆?”
黑無常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如同悶雷,震得人耳膜發麻。
“生魂過陰,不去排隊過那鬼門關,跑來見我們作甚?莫不是想‘插隊’還是想‘走後門’啊?”
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容卻毫無溫度。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冷汗涔涔。
麵對這兩位,壓力實在太大了。
老乞丐卻神色不變,臉上反而堆起了之前麵對“通濟典”金老闆時那種帶著三分恭敬七分市儈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小人攜不成器的徒弟,見過七爺、八爺。冒昧打擾二位爺雅興,實在是有要事相求,還望二位爺……海涵。”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說著,老乞丐再次伸手入懷,不過這次他掏出的不是那個暗紅色的存摺,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用某種獸皮縫製而成的小冊子。
冊子的封麵,用金線繡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古篆字,但因為年代久遠,金線已經黯淡脫落,字跡模糊不清。
整個冊子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樸和滄桑氣息。
而那個暗紅色的存摺,就被他不動聲色地壓在了這本小冊子的下麵。
老乞丐雙手捧著這冊子,恭敬地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