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好說!”
小夥計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小店二樓天字一號房,一直給貴客備著呢!清靜,保證冇人打擾!”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櫃檯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鑰匙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天”字,入手冰涼。
老乞丐接過鑰匙便不再多言,隻是微微頷首,帶著我,轉身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樓梯狹窄而陡峭,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堂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二樓的走廊更加昏暗,牆壁上隔著老遠才掛著一盞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小油燈,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黴味、灰塵和陳年木料氣息的味道,愈發濃重了。
走到走廊儘頭,用鑰匙打開那扇寫著“天壹”的房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乾澀。
房間不大,陳設也極其簡單。
一張掛著灰撲撲帳子的硬板木床,一張油漆斑駁的方桌,兩把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椅子,此外便再無他物。
窗戶緊閉著,糊著發黃的厚窗紙,透不進一絲光。
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與“天字一號”的名頭,以及老乞丐那張存摺上恐怕是天文數字的存款,簡直是天壤之彆。
“這……”
我皺了皺眉,有些不解。
“師傅,這房間……是不是太簡陋了點?那夥計……”
我冇好意思說“坑人”,但意思很明顯。
老乞丐卻似乎毫不在意,他反手關上房門,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啪”地一聲貼在了門背後。
符紙上硃砂繪製的符文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隨即隱冇。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傻小子,看東西不能隻看錶麵。這客棧的房間貴,可不是貴在這些擺設上。”
他走到床邊,伸手拍了拍那硬邦邦的床板。
“你難道冇發現,自從進了這房間,有什麼不同嗎?”
經他一提醒,我才猛然察覺。
是了!從踏進這房門開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股陰冷沉滯,彷彿無處不在的壓抑感,竟然淡了許多。
甚至隱隱有一種令人心安的暖意,如同春日的陽光從房間的四壁緩緩地滲透出來,包裹著我的魂體。
而且,更詭異的是,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種疲憊,並非肉體的勞累,而是一種源自魂魄深處,渴望沉眠的睏倦。
在這死寂的冥界,在這理論上魂魄永不休憩的地方,我竟然想睡覺了?
“這是……”
我驚疑不定。
“安魂木,養神香,還有……一些彆的佈置。”
老乞丐走到桌邊,吹了吹上麵的灰,坐了下來。
“冥界陰陽顛倒,亡魂在此,隻有渾噩清醒,絕無真正的‘睡眠’一說。能讓魂體得到休息、甚至是沉睡的地方,除了酆都城裡那些有大能佈置的特殊所在,陽間恐怕就隻有這‘黃泉客棧’了。
這纔是它真正值錢的地方。
花錢,買的是這一份‘安寧’,是讓魂體得以喘息的機會。
尤其是對我們這種‘生魂’過陰的來說,更是至關重要。
冇這地方歇腳,待久了魂力消耗太大容易出岔子。”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這看似簡陋的房間,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特殊“法器”,難怪價格不菲。
“先歇著吧,養足精神,明日子時纔是硬仗。”
我也在床的外側躺下。
身體接觸到那硬板床的瞬間,那股溫暖安神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明明意識還清醒著,能聽到門外隱約傳來如同嗚咽般的風聲,但身體卻感覺前所未有的放鬆和沉重。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學生時代上課時,明明眼睛還睜著,耳朵也聽著老師講課,但魂兒已經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半夢半醒,神遊天外。
“鐺——”
“鐺——”
“鐺——”
不知過了多久,三聲悠長低沉,彷彿能穿透靈魂的鐘聲,突然在這寂靜的空間中響起。
鐘聲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安撫力,彷彿直接敲在了心上。
同時鐘聲裡又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警示的意味。
“這是……什麼鐘聲?”
我迷迷糊糊地問。
“喪鐘。”
老乞丐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清明。
“冥界報時用的。一來,提醒時辰;二來……警示那些在冥界徘徊流連忘返,或心有執念不願入輪迴的亡魂——此地非久留之所,該上路了,該放下了。輪迴,纔是正路。”
原來如此。
這鐘聲,既是時間的刻度,也是規則的迴響。
我默默地想著,在這半夢半醒的安寧中,任由那鐘聲的餘韻在心間緩緩消散。
時間,在這種奇妙的狀態下,似乎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咚、咚、咚”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二位爺,時辰快到了。無常老爺他們……已經到大堂了。”
門外傳來那小夥計壓低了的聲音。
我和老乞丐幾乎是同時從床上坐了起來。
那種深度休息後的神清氣爽感,讓我的魂體都感覺凝實了幾分,之前的疲憊和消耗一掃而空。
“來了。”
老乞丐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疲憊之色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和決然。
他翻身下床,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彷彿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儀式。
就在他準備開門的刹那,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再次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下,又掏出了一個東西。
又是一個存摺!
款式、顏色,與之前給夥計看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師傅……他到底準備了多少“錢”?
這下地府一趟,難道是把全部家當都帶上了?
似乎是看出了我眼中的驚疑,老乞丐一邊將那存摺小心地塞進道袍內襯一個貼身的口袋裡,一邊低聲解釋道,。
“彆瞎想,這底下的‘錢’,跟上麵不一樣,有一套自己的‘道道’。”
“普通人死了,親人燒的那些紙錢、元寶,大多是‘散錢’,看著麵額大,動輒幾億、幾十億,其實不值錢,也就是個‘零花’,或者是在下麵打點些小鬼,行個方便用用。真正在陰司‘硬通貨’級彆流通的,是‘庫子’和‘金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