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特的,是那些樹上的葉子。
不是綠色,也不是紅色。
而是一種如同墨汁般純粹的黑色,每一片葉子,都呈現出一種如同人手一般的形狀。
五指分明,甚至連掌紋都隱約可見,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所有的枝條。
有風拂過,這些黑色的“手掌”便微微搖曳起來,發出一陣如同無數人在輕輕拍手般的“啪嗒……啪嗒……”的聲響。
這景象,既詭異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和悲慼。
“師傅……這……”
我忍不住開口,聲音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空洞。
“傳說中的黃泉路……兩旁不是應該有彼岸花嗎?這些樹是……”
走在我身旁的老乞丐輕笑了一聲,解釋道。
“彼岸花?那不過是活人編出來的故事罷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些黑色的樹林。
“活人總喜歡給死後的世界,披上一層自己想象中的外衣。曼珠沙華,花葉不相見,聽著淒美,說到底,不過是對生死遺憾的一種執念投射。”
他抬手指了指路旁那些奇特的樹木。
“這纔是黃泉路上真正的東西——‘鬆怨槐’。”
“鬆怨槐?”
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老乞丐點了點頭,繼續解釋道。
“嗯,樹乾如槐,易招魂;枝如鬆,長青不屈;葉如掌,承載執念。”
“每一個走上這條路的亡魂,在生前,都有著放不下的人,忘不了的事,解不開的結。這些,便是‘怨’,是‘執’。”
“當他們踏上黃泉路,真正開始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並準備放下一切、前往輪迴時,那份最深的執念,便會從他們身上剝離出來,化作兩片這樣的黑色掌形葉,落在這路旁的樹上。”
“你聽……”
老乞丐示意我仔細聽。
我凝神傾聽,那“啪嗒……啪嗒……”的聲響,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仔細分辨,彷彿是兩片葉子,在互相輕輕地拍擊。
“這聲音,像是在‘鼓掌’?”我若有所悟。
“冇錯。”
老乞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這掌聲,不是給路上的行人的,而是……給他們自己的。”
“每一聲‘啪嗒’,都代表著一個靈魂,終於放下了生前的一段執著,一份怨恨,一種不甘。這是……解脫的掌聲,是與過去告彆的掌聲,也是……迎接新生的掌聲。”
“放下的執念越多,這路上的‘掌聲’便會越熱烈。你看那邊……”
老乞丐指向道路的遠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霧氣的深處,似乎有一些區域的‘鬆怨槐’,葉子搖動得格外‘歡快’。
那‘掌聲’也連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而靠近我們的這片,相對則‘冷清’一些。
我們繼續沿著這條濕滑的淤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著。
四周的霧氣似乎更濃了,能見度越來越低,隻有腳下這條模糊的路,指引著方向。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霧氣稍微稀薄了一些,眼前的景象讓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無數個半透明的,穿著各色衣物的亡魂,密密麻麻地排成了兩條長長的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著。
這些亡魂大多表情麻木呆滯,眼神空洞,隻是本能地跟著前麵的“人”移動。
偶爾有幾個情緒激動的,發出低低的啜泣或不甘的嘶吼,但很快就被周圍死寂的氛圍所吞冇。
隊伍的儘頭,霧氣繚繞中,矗立著一座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森氣息的巨大關隘。
那就是——鬼門關!
關隘的樣式極其古老,彷彿是用整塊的黑色巨石壘砌而成,高大巍峨,直插入灰濛的天空。
關牆上佈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和斑駁的苔蘚,散發著一股滄桑而厚重的死氣。
關隘的正中央,是一扇巨大無比的漆黑鐵門。
門板上鑲嵌著無數碗口大小的猙獰銅釘,門上還雕刻著一些凶獸圖案,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在符文間閃爍,散發出強大的禁錮之力。
最讓人膽寒的,是關隘前的景象。
大門並未完全開啟,隻是露出一條僅容兩三人並排通過的縫隙。
縫隙前,左右各站著一名身穿黑色勁裝,腰佩狹長陰刀,麵色青黑的陰差。
他們手持散發著幽光的名冊和鎖鏈,對每一個通過的亡魂進行嚴格的盤查和覈對。
動作麻利,神情冷漠不帶一絲感情。
而在這兩名陰差的身後,稍遠一些的位置,竟然還矗立著兩尊更加恐怖的身影。
那是兩個身高足有四米開外的巨人。
赤發如火根根倒豎,青麵獠牙,麵目猙獰可怖。
渾身肌肉虯結,散發著一股洪荒凶獸般的暴戾氣息!
他們手持門板大小的鬼頭巨斧,如同兩座鐵塔般分立大門兩側,四隻銅鈴般大小的眼睛,如同探照燈一般,死死地掃視著關前方圓五米內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個亡魂。
夜叉,傳說中的守關夜叉!
那強大的壓迫感,即便隔著老遠,也讓我魂體發緊,呼吸都為之一滯。
我毫不懷疑,任何想要硬闖或者矇混過關的亡魂,都會在瞬間被這兩尊凶神撕成碎片。
我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嚨微微發乾。
我拉了拉老乞丐的袖子,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問道。
“師傅……這守備也太森嚴了!兩個陰差,加上兩個夜叉,咱們怎麼可能闖得過去啊?”
硬闖?那絕對是找死!
就算老乞丐全盛時期,恐怕也未必是那夜叉的對手,更何況現在還帶著我這個累贅。
然而,老乞丐卻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闖?誰說咱們要‘闖’鬼門關了?”
他反問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啊?不闖?那我們怎麼進去?難道……也跟著排隊?”
我看著那兩條長得望不到頭的亡魂隊伍,心裡直髮怵。
這得排到猴年馬月去?而且我們是生魂啊,一查名冊不就露餡了?
“跟著我就是了,彆多問也彆亂看。”
老乞丐冇有直接回答,隻是低聲叮囑了一句。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袍,竟然帶著我徑直朝著那兩條亡魂隊伍旁邊的一片空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