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感覺咋樣?輕飄飄的,是不是想放個屁都能把自己崩出二裡地?”
老乞丐嘿嘿一笑,魂體飄近一些,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習慣就好。走吧,轎子該等急了。”
他晃了晃手腕,那根連接著我們和現實世界肉身的紅線,在魂體視角下,變成了一條散發著微弱紅光的“光索”。
他牽著紅線,像放風箏一樣,帶著我朝著院子方向“飄”去。
院子裡,那堆紙灰早已冷卻。
但在我們的魂體眼中,那裡卻好端端停著一頂轎子。
轎子旁邊,站著四個模糊的轎伕身影。
紙轎焚化,紙轎已成。
老乞丐拉著我,毫不客氣地“鑽”進了轎子。
轎子內部空間不大,同樣是能量體,坐上去有種奇特的“包裹感”。
“起轎——!”
老乞丐像模像樣地喊了一嗓子。
那四個轎伕“抬起”轎子,邁開步子。
不是走路,而是如同滑行一般,朝著院牆直接“穿”了過去。
這並非我第一次靈魂出竅,之前在城隍廟的經曆讓我對魂體狀態有了一絲模糊的適應。
但眼前的景象,依舊超出了我的想象。
活人眼中的世界是立體的,充滿色彩和質感的。
而魂體眼中的世界,卻像是隔著一層扭曲的毛玻璃,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虛實難辨。
起初,我們彷彿在城市的倒影中穿行。
下方是熟悉的街道和樓房,但所有的景物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濾鏡,色彩飽和度極低,像是褪色的老照片。
街道上偶爾有半透明的模糊“人影”飄過,那是還未被接引或是有執念滯留的遊魂野鬼,它們對我們的轎子視若無睹,渾渾噩噩地遊蕩著。
光線來源不明,冇有太陽或月亮,隻有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慘淡幽光。
然而,這種相對“正常”的景象並冇有持續太久。
轎子的速度越來越快,四周的景物開始發生劇烈的扭曲和坍縮。
高聳的樓房像是被無形的大手壓扁,逐漸失去了縱深感,變成瞭如同兒童簡筆畫般的二維平麵剪影,貼在飛速後退的“背景板”上。
色彩進一步褪去,從灰暗變成了單調的黑白兩色,線條粗糲,輪廓模糊,彷彿我們正衝進一幅巨大無比,筆法拙劣的水墨長卷之中。
我們就在這“畫中”急速飛馳。
兩側是飛速掠過的、黑白線條勾勒出的房屋、樹木、山巒的輪廓,寂靜無聲死氣沉沉,給人一種極其不真實的壓抑感。
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空洞的皮囊。
不知“行駛”了多久,前方的“畫卷”內容再次突變。
城市的剪影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用濃墨潑灑出的,怪異嶙峋如同鬼爪的枯樹林。
這些樹木冇有葉子,隻有張牙舞爪的黑色枝乾,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構成一道令人心悸的屏障。
轎子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在扭曲的枝乾縫隙間靈巧地穿梭,帶起陣陣陰冷的寒風。
就在我被這飛速變幻而且壓抑到極致的景象弄得頭暈目眩時。
“籲——!”
轎子猛地一個急停,巨大的慣性讓我差點從轎子裡“甩”出去,幸好被老乞丐一把拉住。
“到了小子,下轎吧,活動活動‘筋骨’。”
老乞丐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率先飄出了轎子。
我定了定神,跟著飄了出去。
雙腳落地,有種踩在棉花上的虛浮感。
抬頭望去,眼前的景象讓我魂體一顫。
我們正站在一片空曠荒蕪的黑色土地上,四周是望不到邊的扭曲的枯樹林。
而在我們正前方,矗立著一座風格古樸但有些殘破的石頭牌樓。
牌樓不知由何種石材雕成,顏色暗沉,佈滿了歲月的滄桑痕跡和斑駁的苔蘚。
牌樓的樣式很古老,飛簷鬥拱,但雕刻的卻不是祥瑞圖案,而是一些扭曲掙紮的鬼怪,猙獰的骷髏以及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符文。
牌樓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塊同樣顏色暗沉的巨大匾額。
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寫著三個大字。
陰司街!
牌樓之後,是一片更加濃鬱的黑暗,隻能隱約看到一些影影綽綽的輪廓和零星閃爍,如同鬼火般的光點。
老乞丐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了不少。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嚴肅道。
“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彆亂跑,彆亂摸,更彆亂答應。這裡的東西很多都‘不乾淨’,沾上了就是大麻煩!記住,我們是來找‘戒指’的,找到就走,千萬彆節外生枝!”
我點了點頭,老乞丐不再多言,轉身邁步率先踏過了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陰司街”牌樓。
一步踏入牌樓的陰影之下,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周遭的光線和聲音瞬間發生了劇變。
牌樓之後,並非我想象中的地獄景象,而是一條彷彿停留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老街。
街道不算寬,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路麵總是濕漉漉的,反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光。
像是剛下過一場無聲的細雨,又像是永遠也乾不透的潮氣。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舊式鋪麵,木質的門板,斑駁的磚牆,挑出的飛簷,有些還掛著模糊不清的招牌幌子,但字跡難以辨認。
許多店鋪門口都掛著罩著油紙的燈籠,但裡麵的燭火光芒極其微弱,隻能勉強在門前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根本無法驅散整條街瀰漫的陰森。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濃鬱的黴味和紙錢燒灼後的焦糊味。
最詭異的是街上的人。
街道上人來人往數量不少,但整個環境卻異常寂靜,幾乎聽不到尋常集市應有的喧鬨。
那些“行人”大多穿著過時的衣物,從長衫馬褂到老舊的中山裝都有,形態各異。
有的凝實如生人,有的則模糊如淡煙。
他們三三兩兩走著,彼此之間極少交談,即便有交流也是將頭湊得極近,發出一種如同春蠶食葉般的“沙沙”聲,根本聽不清內容。
這無數細碎的“沙沙”聲彙聚在一起,形成了這條街唯一的背景音,非但不讓人覺得熱鬨,反而更添一種死寂般的詭異。
路麵濕滑,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進入這條街後,我魂體那種輕飄飄,無處著力的虛浮感竟然消失了。
雙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濕冷的青石板上,傳來清晰的觸感。
行走時,也能感覺到地麵的摩擦和輕微的頓挫感,隻是比在陽間走路要輕省很多,彷彿重力減輕了大半。
老乞丐對這裡似乎頗為熟悉,他目不斜視沿著街道一側不緊不慢地走著。
我趕緊收斂心神,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不敢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