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一會兒,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舊製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守墓人走了出來。
他手裡冇拿手電,反而擎著一支用木棍和布條纏成的的火把。
火把燃燒著,發出“劈啪”的輕響,跳躍的火光將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顯然看到了還站在墓區裡的我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粗著嗓子喊道。
“喂!那兩位!幾點了還不知道?公墓要閉園了,趕緊走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地裡傳得很遠,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我和老乞丐對視一眼,都冇動地方。
那守墓人見我們冇反應,似乎有些不悅,但也冇再多說。
隻是舉著火把,開始沿著墓園側麵一條狹窄的碎石小路,一步步往山上走去,看樣子是要進行閉園前的最後一次巡視。
火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掃過一排排冰冷的墓碑,顯得格外陰森。
我看著他手裡的火把,忍不住低聲問老乞丐。
“師傅,這年頭怎麼還用火把?用手電筒或者頭燈不是更方便更亮嗎?”
老乞丐看著那守墓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和那團跳動的火焰,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小子懂什麼。在這地方乾活,尤其是晚上,火把可比那冷冰冰的電燈泡子管用多了!”
“這火,是至陽之物,火光本身就能驅散一般的陰穢邪氣,等閒的孤魂野鬼不敢靠近打攪。再者,這山裡晚上寒氣重,陰冷入骨,舉著個火把,散發的熱氣也能驅寒保暖,免得被陰氣侵體,落下病根。”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這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智慧,看著土,但實用。這守墓的,是個懂行的。”
正說著,那守墓人已經巡到了高處。
他似乎又朝我們的方向看了一眼,見我們還杵在原地,搖了搖頭也冇再理會,舉著火拐了個彎,消失在一片密集的墓碑後麵。
跳躍的火光遠去,我們周圍的光線再次暗淡下來。
隻剩下清冷的月光和遠處城市映來的微弱光暈,勾勒出墓碑森然的輪廓。
整個墓園,此刻才真正完全屬於了亡者和黑暗。
跳躍的火光最終完全消失在墓園深處。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守墓人又舉著燃燒了近半的火把,沿著另一條小路巡了回來,恰好經過我們附近。
他看到我倆還站在原地,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快步走到我們麵前,火把往前一遞,灼人的熱浪和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
“我說你們兩個是聾了還是怎麼著?閉園了!聽不懂人話嗎?再不走我……”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火氣,作勢就要趕人。
老乞丐卻不慌不忙,上前半步,非但冇有後退反而對著那守墓人拱了拱手,臉上冇了平時的嬉笑,換上一副罕見的鄭重神色。
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壓低了聲音,吐出幾句晦澀難懂的話。
“老先生辛苦。‘陽人走陽關,陰魂渡冥河’,這園子裡的路,您比活人熟,也比死人清。我們師徒二人,‘踩著灰線追黑影’,不得已叨擾,想借您這雙‘夜眼’,尋個不該留在這兒的‘客人’。”
那守墓人舉著火把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怒容和不耐煩瞬間凝固。
繼而轉為驚疑,仔細地上下打量著我們。
尤其是看到老乞丐那身破舊卻隱隱透著不凡的打扮,以及我手中緊握的桃木劍。
他眼中的厲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道中人的審視和瞭然。
他沉默了幾秒,喉嚨裡發出幾聲含糊的音節,像是某種暗語切口,最後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許多。
“‘灰線’引到我這‘陰宅客棧’了?什麼樣的‘惡客’,值得您二位親自追魂索魄?”
“一個剛從‘瓷房子’裡跑出來的老住戶,凶得很,傷了人,沾了血。”
老乞丐言簡意賅。
守墓人臉色微變,顯然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再多問,果斷地將火把插在路邊一個專門用來放置的火把架上,對我們招了招手。
“外麵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領著我們,冇有走大路,而是沿著一條更隱蔽的小徑,快速回到了他位於山腰的那間小屋。推開屋門,一股混合著菸葉和淡淡草藥味的氣息傳來。
屋子很小,陳設簡單甚至簡陋,隻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一個堆著雜物的角落。
但引人注目的是,小屋的背陰麵竟然開了一扇小窗,窗外用碎石圍出了一小片菜地。
地裡種著些蔫頭耷腦的蔬菜,靠牆根還放著一個破舊的竹筐。
裡麵裝著十來個形狀各異,還沾著新鮮泥土的土豆。
這些土豆坑窪不平,個頭也小和市麵上賣的光鮮商品土豆截然不同,一看就是自己種來自用的。
守墓人冇多解釋,直接從筐裡挑了一個大小適中,長條形的土豆。
又拿起桌上那把閃著寒光的舊菜刀。
他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昏暗的燈光,開始熟練地削掉土豆皮。
然後,他凝神靜氣,用那鋒利的刀尖,開始在光溜溜的土豆表麵仔細刻畫起來。
他的動作異常嫻熟,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刀尖劃過,留下深深的刻痕,不大一會兒功夫,那土豆竟真的被他雕刻成了一個粗糙卻五官清晰,四肢俱全的小娃娃模樣。
隻是這娃娃冇有表情,在跳動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詭異。
接著,他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小段鮮豔的紅繩,小心翼翼地纏繞在土豆娃娃的“腰部”,打了個特殊的結,留出一截繩頭握在手裡。
“成了。”
守墓人站起身,拿著那個拴著紅繩的土豆娃娃,對我們示意。
“走吧,能不能找到你們那位‘惡客’,就看這‘土豆靈童’肯不肯指路了。”
他吹熄了屋裡的油燈,帶著我們再次融入墓園濃重的黑暗之中。
清冷的月光下,那個被紅繩繫著的土豆娃娃,在他手中微微晃動著,彷彿擁有了生命一般。
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這娃娃並不是被繩子拖在我們後麵,而是領著我們再往前走,就好像他真的有兩條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