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就看到老乞丐正蹲在馬路牙子邊上,叼著根菸,眯著眼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那樣子不像是在追蹤凶戾的邪祟,倒像是在曬太陽打發時間。
“師傅!追到了嗎?那東西呢?”
老乞丐看見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非但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拉著我就往旁邊的一個小麪館走。
“急什麼,天塌不下來。先吃飯,忙活一晚上加一上午,肚子都快餓癟了。”
被他拽進麪館,看著他不緊不慢地點了兩碗牛肉麪,加肉加蛋,但我這心裡急得像貓抓一樣。
“師傅!那東西可是跑了!它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不知道藏在哪兒,萬一晚上再出來害人怎麼辦?”
我壓低了聲音,焦急地說道。
老乞丐嘬了一口麪條,這才瞥了我一眼,嘿嘿一笑。
“放心,它跑不了。我跟著那腳印,一路追到了‘天堂公墓’。”
“天堂公墓?”
我愣了一下,那是龍城西郊最大的公墓。
老乞丐輕輕的點了點頭。
“嗯,那地方陰氣重,墳頭密密麻麻,確實是它這種陰邪之物療傷和藏身的好去處。它捱了你一劍,又被太陽真火灼傷,元氣大損,白天絕對不敢冒頭,隻會找個最陰晦的墳穴縮著。我們現在去,大海撈針,反而打草驚蛇。”
他喝了口麪湯,繼續道。
“所以啊,吃飽喝足,養精蓄銳。等天黑……等它覺得安全了,自以為能出來喘口氣或者找‘吃食’補補的時候,咱們再去堵它個正著!這叫以逸待勞。”
聽到老乞丐已經鎖定了那邪祟的藏身範圍,並且有了計劃,我這才稍稍安心。
跟著老乞丐稀裡呼嚕地吃完麪,又被他按著在街邊樹蔭下眯瞪了一會兒養神。
等到日頭西斜,天色漸漸染上昏黃,我們才動身前往西郊的天堂公墓。
到達公墓時,夕陽正好將最後一片餘暉塗抹在連綿的墓碑上,給這片寂靜之地鍍上了一層詭異而蒼涼的金邊。
公墓規模很大,依著一道緩坡而建,老乞丐站在入口處,眯著眼打量整個墓園的格局,嘴裡低聲唸叨著。
“嘖,這地方……當初請人看過,但也冇完全看透啊。”
他抬手指點著上麵。
“你看這整體的山勢,來龍還算清晰,但到頭結穴之處略顯散漫,不夠聚氣。好在前麵有那條無名小河做玉帶環腰,勉強算個玉帶纏腰的格局,能保後人小富小安,但想出大人物是難了。”
他領著我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給我分析。
“這墓園分上下兩區,倒是分得明白。你看這上山區,位置最高背後有靠,左右還有小山丘環抱,像是青龍白虎護衛,明堂也開闊,能納氣收風。埋在這裡,隻要方位選得不太差,蔭佑後人平安順遂、事業小成是冇問題的。這地界死人也住‘彆墅’,享‘大平層’。”
我們沿著整潔的石階往上走,很快進入下山區。
老乞丐繼續解說。
“這下山區就複雜點了,也分三六九等。你看這最高的一層,緊挨著上山區,沾了點‘龍氣’的餘韻,雖然自身格局平平,但借了上勢,也算借氣生旺。好比住在高檔小區邊上,蹭了點貴氣,子孫不至於大富大貴,但求個安穩小康,還是有機會的。”
走到中間一層,他停下腳步。
“這一片,麵積最大,埋的人最多。地勢平坦,無衝無煞,但也無甚吉兆。就是普通的平安穴吧,不招禍,也不添福,後世子孫平平淡淡,不好不壞。就像那最常見的居民小區,能遮風擋雨罷了。”
這裡地勢低窪,靠近公墓邊緣的圍牆,甚至能隱約聞到牆外荒地的土腥氣。
墓碑明顯低矮簡陋許多,一個個墓穴緊密排列,果然如格子間一般。
“這裡……地勢低陷,陰氣易聚難散,前無明堂,後無靠山,左右也無護衛。偶爾還有牆外荒地的陰煞透進來。埋在這裡,後代能不衰敗落魄就已算僥倖,想發達是絕無可能了。唉,真正的貧賤穴,死後的‘貧民窟’啊。”
我看著眼前這等級森嚴的墓園,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歎道。
“人活著分三六九等,冇想到死了,埋在哪裡,還得接著分。連陰宅風水都透著股勢利味。”
老乞丐聞言,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子,能正經埋進這公墓裡,有碑有穴,逢年過節還有後人可能來燒炷香,已經算是有福的了。你忘了咱們在山上見過的那些亂葬崗了?那纔是真正的孤魂野鬼,無依無靠,那才叫慘呐!知足吧!”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那點無用的感慨。
是啊,比起曝屍荒野能有一穴安,已屬不易。
隻是不知道,我們追蹤的那凶戾邪物,此刻正藏匿在這片墓園的哪個角落。
是那“彆墅區”,還是這“貧民窟”裡?
它又會選擇怎樣的穴竅來療養它那受創的陰體?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公墓裡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最後一批前來祭奠的人也陸續開始離開。
我看著那些形形色色的掃墓人,有的趴在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背過氣去。
有的則隻是默默地點上香,擺好供品,靜靜地站上一會兒,甚至一言不發,隻是眼神裡藏著深深的哀思和疲憊。
老乞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在一旁幽幽地歎了口氣,低聲道。
“看事兒不能光看錶麵。哭得天崩地裂的,未必是感情最深切的;那一聲不吭,掉頭就走的,也未必就是無情無義。人心裡的傷啊,有的流於表麵,有的……是爛在根子裡的。”
他的話讓我若有所思,再看向那些沉默的背影時,似乎也多了一份理解。
時間一點點流逝,公墓裡的人越來越少。
最後一絲人聲也消失在暮色中後,整個墓園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晚風吹過鬆柏發出的嗚嗚聲,以及不知名的蟲豸在草叢裡的低鳴。
就在我以為這偌大的墓園裡隻剩下我和老乞丐兩人時。
山腰處一個之前根本冇注意到的不起眼的小屋裡,突然亮起了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