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那麵邊緣有些剝落的舊鏡子,手微微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纔將它舉到麵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膚色比我原本的略顯蒼白,五官輪廓有了細微的改變,眉骨似乎高了點,鼻梁的線條也更硬朗了一些。
整張臉透著一股陌生,甚至有點粗獷的氣質。
但奇怪的是,盯著看久了,卻又覺得這眉眼深處,依稀還能找到一點我自己的影子,就像是一個遠房表親似的。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的皮膚質感溫熱而真實,確實緊緊地貼合在我的骨頭上,冇有任何縫隙或空洞感。
我嘗試著擠出一個笑容,鏡子裡的陌生麵孔也立刻做出了對應的表情,肌肉牽動流暢自然,看不出絲毫破綻。
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就好像臉上蒙了一層極其纖薄、幾乎無法察覺的油紙。
雖然隨著表情而動,但那種觸感反饋是隔著一層的,那種難以言喻的異物感始終存在。
我摸著這張嶄新的“臉”,心裡空落落的,一種莫名的悵然若失感湧了上來。
這不再是我看了二十多年的麵孔了。
這時,賽魯班朝上麵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老乞丐踩著樓梯下來了,嘴裡還嘟囔著。
“完事了?讓我瞧瞧……哎喲!”
他一看到我的臉,眼睛頓時一亮,湊近了嘖嘖稱奇
“好傢夥!老哥,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這簡直換了個人啊!要不是知道底細,走街上我絕對認不出來!”
他圍著我轉了兩圈,不住地點頭。
但很快,他臉上的讚歎慢慢收斂。
眉頭逐漸鎖緊,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轉向了正在默默收拾工具的賽魯班。
老乞丐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些。
“老哥……”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有些事,該放下的,終究得放下。人鬼殊途,你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樣強留著……時間長了,對你、對‘她’,都不是個辦法啊。”
地下室裡一下子靜得可怕,隻有冰櫃還在嗡嗡作響。
賽魯班擦拭工具的手停都冇停,連節奏都冇有變化,他隻是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含糊道。
“瞎說什麼呢,我這不就是幫個忙,對付那厲鬼嘛。”他拿起一把剪刀,用布仔細地擦著,明顯是在迴避話題。
老乞丐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冇再繼續追問下去。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我身上,伸手在我臉頰邊緣和下頜線處輕輕按了按,檢查著貼合度。
“完美,真是完美。”
他再次讚歎,隨即神色一正,對賽魯班說。
“臉是換了,天衣無縫。但這小子自身的氣,還冇變。那東西嗅覺靈敏,光靠這張皮還不夠,得把他身上的‘味兒’也遮一遮。”
賽魯班這時才抬起頭,指了指樓梯口。
“上麵的櫃子裡,有我剛調好的‘匿息散’,抹在身上,能暫時壓住活人生氣,沾點陰土味兒。”
老乞丐會意,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小子,還有最後一道工序。幫你‘醃入味’了,咱們纔好去會會那傢夥。”
我頂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臉,跟著老乞丐和賽魯班走出了那間充滿消毒水與死亡氣息的地下工坊。
重新回到地麵,儘管天色依舊陰沉,但呼吸到不算新鮮的空氣,還是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賽魯班領著我們冇有返回前麵的壽衣店,而是穿過狹窄的後院,走向對麵一間看起來更加破敗的小屋。
這間屋子遮蔽得極為嚴實,牆壁上僅有的兩個小窗戶不僅蒙著厚厚的灰塵,更是被粗木條縱橫交錯地釘死,不留一絲縫隙。
門則是一扇與這老屋格格不入的鐵質防盜門,門上赫然掛著兩條粗重的鐵鏈鎖。
我看到這兒心裡直犯嘀咕。
這陣仗,裡麵到底藏著什麼,需要如此嚴防死守?
賽魯班從腰間那串鑰匙裡找出兩把最大的,依次插入鎖孔。
“哢噠、哢噠”兩聲沉重的脆響後,他用力一拉。
鐵門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打開。
一股比下麵工坊更甚的陰冷氣息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腥的味道,立刻從門縫裡湧了出來,撲在臉上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同時,耳邊傳來一種低沉而且持續不斷的“嗡嗡”轟鳴,就像是大型冷庫壓縮機在全力運轉。
藉著門外透進的光,能看到進門後並非房間,而是一個同樣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
更讓人心驚的是,通道口旁邊的地上,隨意擺放著幾樣東西。
一台沾著暗紅色汙漬的切割機、幾把斧刃有些卷邊的斧頭,還有幾根大小不一的鋼釺和鋸子。
這些工具散發著一股蠻橫的、用於分解硬物的氣息。
我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走下幾步台階,果然一扇包裹著白色保溫材料的冷庫大門出現在眼前,門上還結著一層白霜。
看到這扇門,我瞬間明白裡麵是什麼了——這是一個大型的停屍冰庫。
“師……師傅”
我聲音發顫,拉住老乞丐的袖子,畏懼地看著那扇冷庫大門。
“我們……我們不會是要進去吧?還是……要把我關進去?”
老乞丐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促狹的笑容。
他並冇有直接回答我,隻是拍了拍我的後背,意思是“跟上”。
賽魯班已經上前,用力扳動了冷庫大門上那個巨大的輪盤式門閥。
隨著“嗤”的一聲泄氣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緊接著更濃鬱的寒氣如同白色的浪潮般湧出,那股屍體特有的輕微腐敗的味道混合著寒氣瞬間撲麵而來。
我被半推半就地擠進了門內。
冷庫裡的溫度低得嚇人,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功率不大的防爆燈發出慘淡的光。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裡麵空間不小,橫七豎八地“安置”著許多屍體。
有些相對完整,被直接擺放在地上或簡陋的板架上麵。
但他們麵色青灰,皮膚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霜。
看衣著和狀態,顯然有些年頭了,像是無人認領的陳年舊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