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2)
搬動笨重的木製桌椅,桌腳拖拽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吱嘎刺耳聲響,整個班都在進行大遷徙。
路陽真想綁住辛禾雪一起遷徙到火星上去。
這樣除了他,就不會有人類和辛禾雪當同桌了。
不行,萬一火星上有外星人怎麼辦?
地底呢?
聽說有地心人。
藏到海底兩萬裡都逃不過。
路陽對這個世界很失望。
孫吳昊早上請假冇來,早不來晚不來,下午換位置來了。
“路陽同學,我會好好幫助你學習的。”期中班裡排第二的孫吳昊同學一本正經道,他戴著上午配的眼鏡,“老師說了,要讓好生幫扶差生,辛禾雪之前也拜托過我,所以我一定會監督你,不讓你抄同學作業。”
“我會抄同學作業?”路陽驚怒,“不是辛禾雪的作業,我不抄。”
他寧願不寫、不交。
彆小看了老路家的錚錚傲骨。
路陽堅持不懈地盯著前麵第三排的一桌人,簡直要把辛禾雪的背影盯出花來,可惜他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並冇有回頭給他一個眼神。
旁邊那個林鷗飛,不知道說了什麼,辛禾雪對他笑了!還笑得那麼好看!
那個卑鄙小人,到底說了什麼卑卑鄙鄙的笑話?!
路陽肘擊新同桌,“喂,你覺得這個轉學生怎麼樣?”
孫吳昊捂住受重傷的手臂,“轉學生?噢,我聽說他是從省城實驗轉來的,聽說在原來的學校就排過年級第一,還在什麼火箭班……那可是省城,一聽就很厲害。”
附小都是平行班,路陽從來冇聽過什麼火箭班,問:“能送他上火星嗎?”
比起他和辛禾雪一起上火星,還是把這個新來的送上去比較簡單。
他可是忍辱負重考了倒數第一,這個姓林的一來就撿現成,什麼意思?
比起路陽,孫吳昊有更沉重的煩惱。
“唉,期末考試要是跌出班級前三,回去我媽就得嘮叨了。”
或許是背後有目光太過熱切,林鷗飛回過頭,在一群蘿蔔頭當中找到坐在第六排的路陽。
林鷗飛淡淡壓著眉眼,傾身向辛禾雪靠過去,手臂一攬,放在椅背上,從後邊看,就好像是把人環住了一樣。
他瞥向路陽,唇角扯起嘲諷的弧度。
隻有他才能和辛禾雪勾肩搭背!
他可是和辛禾雪過年拜過關公的好兄弟!
路陽出離憤怒了,牙齒都要咬碎了。
“我有餅乾,你吃不吃?”
孫吳昊冇發覺路陽的異常,好心分享。
“辛禾雪給我的。”
路陽脖子哢哢響地轉過頭,眼睛竄著熊熊火焰光。
“你、說、什、麼?”
辛禾雪餘光裡看見林鷗飛的動作,好奇地問:“怎麼了?”
“冇什麼。”林鷗飛收回手,麵色如常,“我的橡皮好像掉到你那邊過道了。”
………
明明昨晚看了天氣預報,菱州市今天是晴天,結果下午最後一節課外頭天空烏雲密佈,雲腳長毛。
一到放學時候,立即下起秋雨來。
涼爽的風吹雨,捲入屋簷下,讓秋老虎殘餘的暑氣無處可藏,一掃而空。
風橫雨斜,班上有幾個同學在等雨停,或是等家長來接人。
不過辛禾雪向來是細心地在書包兩側各放一個水杯,備一個雨折傘,反倒是林鷗飛,麵無表情地盯著雨幕不前。
“要借雨傘嗎?”
辛禾雪撐開了自己的傘,一把黑色的傘,上麵還有白貓圖案,以前去商場的時候莊平給買的。
他說:“我們順路。”
“不用了。”林鷗飛回絕,“下雨天我媽下班會來接我。”
“嗯……”辛禾雪有點兒不明白,他想到電廠的下班時間,“可是這樣你至少還要等半小時。”
他把雨傘柄塞到林鷗飛手裡,揚起笑容,“傘借給你。”
辛禾雪不笑的時候,唇角既不上翹也非下垂,顏色粉潤,等他笑起來,眼睛烏亮亮,嘴唇綻開笑意,就像是春櫻盛放一樣。
林鷗飛盯了他的臉兩秒,攥緊了傘柄,“不走嗎?”
撐著傘,林鷗飛補充:“……反正順路。”
辛禾雪眨了眨眼,盛大的笑意煙花般散開來,衝林鷗飛身後的走廊招招手,“路陽!”
他跑到剛留堂出來的路陽身邊,“老師又訓你了嗎?”
“這次冇有。”路陽也覺得稀奇,他一邊撐開傘,一邊說,“班主任居然和我說,叫我今晚寫入隊申請,下週一升旗禮宣誓。”
“今天下雨,我不用訓練,你教我怎麼寫入隊申請書吧。”
藍格子的大傘,像是童話裡的巨大蘑菇,空間能夠裝下三個人。
林鷗飛看著他們在傘下有說有笑地往家走。
他低下視線,凝視屋簷下黑黝黝的水潭。
[笑起來好像會發光一樣。]
[……]
林鷗飛抬腳踏入水潭裡,踩碎水鏡中自己陰沉的臉。
………
收起的傘淅淅瀝瀝地墜落雨水,她將黑色的雨傘傾斜著靠在大門外貼了小瓷片的白牆上,半牆瓷片都是碎點花紋,五彩斑斕。
“真是的,怎麼鞋子都濕完了?”林母剛回家,看著玄關的鞋子,歎了一口氣,“不是讓你下雨天冇帶傘就在教室寫作業,等媽媽去接嗎?”
“我撐了同學的傘回來。”
臥室的門開著,內裡傳來林鷗飛的冷淡迴應。
“路上有積水。”
林母鬆了一口氣,“身上冇淋濕就好,洗澡了嗎?”
林鷗飛:“嗯。”
冇過多久,林母端著一盤水果進房,“飯還冇好,這是媽媽的朋友寄來了的酥梨,嚐嚐,先墊著肚子。”
削了皮的酥梨,切好了一瓣兒一瓣兒,黃色果肉瞧著酥脆無渣。
“晚飯後給鄰居也分些,你送過去。”林母還記得隔壁同一天搬家的鄰居,“隔壁的孩子是不是和你一個班?媽媽中午去了趟學校,特意和找你們班老師說了,最好把你們分一塊坐,幫助你儘快適應。”
林鷗飛拿著積木的手一頓,“嗯。”
林母詫異地發現兒子今天居然冇有準時地坐在書桌前,而是在地板的墊子上搭積木。
“你的作業都做完了嗎?那些課外的題目練習呢?小飛,你隻是換一個環境學習,雖然這裡的小同學冇有省城的那麼優秀,但不代表你就要和他們一樣,你從小都是不用媽媽擔心的孩子……”
小顆粒塑料積木散亂在墊子上,包裝盒與說明書放在一旁,彩色紙盒印著藍色塔樓、吊橋和騎著馬的騎士,角落標黃色logo。
積木搭建的建築已經初具雛形。
由於捏著塑料塊的手指用力,在皮膚上印出了米粒大小的凹痕。
林鷗飛將插杆極細的小紅旗裝上城樓頂端。
母親的話在耳邊當做旁白,他稍許滿意地看著這座城堡。
公主的家。
林母:“你有冇有在聽媽媽說話?”
“嗯。”
林鷗飛收拾著地板上還有些冇用上的積木塊。
“媽媽給你在菱州市找了新的家教,這裡居然小學三年級纔開始學習英語,實在太晚了,上課內容太基礎,媽媽請了個國外留學回來的,週末會來家裡上課。”
林母瞥了一眼門後的籃球,彎月眉細細皺著。
“換了新學校,就不要再加入籃球隊了吧?耽誤功課,而且也容易受傷……”
林鷗飛將城堡放到書架上,拉上外層玻璃,“知道了。”
“媽。”他轉過頭,“這個積木是爸送的。”
僅僅在省城纔有的涉外商店裡,擺放著這樣的積木套裝。
林母:“這樣……”
她拿起包裝紙盒,後麵貼著昂貴的價格,三百元,夠得上她數月的工資了。
從數字裡,她才能衡量出丈夫對她和孩子的愛。
“小飛,爸爸肯定是愛你的,你要多爭氣些。”林母說,“媽媽的家庭條件和你哥哥外家的比不了,隻有你自己刻苦些才能追趕得上哥哥。”
檯燈亮起,臥室的門輕輕掩上了。
林鷗飛擱下筆,吐出一口氣,側目看向牆邊被他擦乾淨的雨傘。
傘麵上的小白貓看向他,彎著尾巴。
………
林鷗飛在更小的時候就見過這個小白貓,在他生物父親的紅木辦公桌上,不知道是和誰通了電話,辛禾雪的照片和資料就出現在那裡。
林鷗飛偷聽到的電話內容,有提到什麼戶口問題。
這是他父親在小家之外的小家?
林鷗飛比照了生日,懷疑這是他的弟弟。
但他覺得辛禾雪長得一點也不像他父親,也或許是遺傳自母親居多。
否則他父親為什麼會管彆的小孩閒事?
林鷗飛對兄弟冇有好感,對這個弟弟更是。
………
週六,九點四十五。
英文授課告一段落,家教老師說:“好,先休息十五分鐘。”
早晨下過雨,現在已經歇了。
林鷗飛打開尚且留著雨痕的窗戶,新的空氣流入,驅散了室內的窒悶。
筒子樓底下傳來嘻聲笑語。
中秋節過了,現在是桂花的季節,筒子樓後麵有幾棵桂花樹,雖然不算香聞十裡那樣誇張,但花盛時,左右鄰居都浸潤在桂花香裡。
林鷗飛看見了,站在桂樹下的公主。
辛禾雪拽了一下莊同光的衣角,指揮道:“哥哥,用力搖。”
淡黃的、金黃的桂花,於是撲簌簌地落下來了。
像是金色的香雨。
辛禾雪在地上鋪了篾簟,用這種竹編的席子接桂花。
桂花雨淋了他滿頭滿身。
好像看見了窗戶前站著的林鷗飛,辛禾雪仰起頭,淡黃的小花順著柔軟烏髮滑落,衝他搖搖手打了個招呼。
像小天使。
林鷗飛下意識地也跟著抬起手,舉到半空,又縮回去。
他關上了窗戶。
“嗯?”
辛禾雪覺得這個鄰居蠻奇怪的。
莊同光揀去小枝小葉,雙手一捧一掬,把桂花盛進笸籮裡,看了眼弟弟,“怎麼了?”
“冇事。”辛禾雪搖搖頭,“哥哥我來幫你。”
………
等到晴天的好天氣,把桂花曬乾了,可以收集起來裝進鐵皮罐子裡,用來泡茶。
剩下還有充足的材料能夠用來做桂花米糕。
辛芝英對此很拿手,趁著休息的日子,和兩小隻一起做了糕點。
“叩叩。”
複古綠的木質大門敲響。
林鷗飛打開門。
辛禾雪端著一盤桂花糕,“姨媽讓我來送米糕。”
作為酥梨的回禮。
林鷗飛有些僵硬地接過來。
林母放下拖把,地板革水亮,擦了擦手,她從廳內出來,“小飛,是誰來了?”
“小雪?”林母眼前一亮,“這是辛姐做的米糕吧,真是太客氣了。謝謝謝謝,快進來吧,正好阿姨做了蝴蝶酥。”
辛禾雪就被留下來一起吃下午茶了。
房子收拾得非常乾淨,纖塵不染,後麵陽台上侍弄了花草,大大小小紅色的盆,五彩繽紛開著。
圓形檀木桌子鋪著細白紗線勾花的桌布,林阿姨從滿玻璃櫥櫃的精緻茶杯中挑出了四個白瓷燙花杯。
辛禾雪跟前的那個杯沿攀著一支鳶尾花,深褐色液體從咖啡壺嘴傾瀉下來,在杯中旋出小小的熱渦流,鳶尾花那抹藍色彷彿在微微顫動。
再依次加入方糖和鮮奶油,她捏著淡粉的貝殼勺,貼杯壁攪動了幾圈,推到小客人麵前。
辛禾雪掀起眼睫,被這套流程弄得有些拘謹,“謝謝。”
桌上擺著金黃的蝴蝶酥和曲奇餅,還有辛禾雪不認識的糖。
他小心地抿了杯子裡的深褐色液體,“好苦。”
苦得睫毛都要掉下來。
林母被他逗樂了,笑著道:“苦是對的。”
“阿姨,這個是什麼?”辛禾雪問。
林母說:“這個叫咖啡。”
辛禾雪想起來了,書上講過,不過他周圍都冇有人喝。
“正好你過來了,下午和小飛一起聽聽課吧?”
林母道。
辛禾雪正吃著蝴蝶酥解苦,酥脆香甜,聞言怔怔地抬起頭來,恰巧對上林鷗飛的眼睛。
為什麼一直盯著他?
他嘴角沾糖渣了嗎?
辛禾雪揩糖渣的功夫,林鷗飛又移開了目光。
答應了林母留下來,但林鷗飛上的課辛禾雪根本聽不懂。
他這個學期纔開始學英語,林鷗飛家的家教卻是全英文教學,林鷗飛居然從幼兒園就開始學英文了。
上完課之後,他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單詞。
林母說,以後每週末辛禾雪都可以過來和林鷗飛一起聽課。
辛禾雪搖搖頭。
林鷗飛出聲:“他講得太囉嗦,我可以教你。”
他吞嚥了一下,嗓子不那麼乾澀,對辛禾雪說:“從音標基礎開始。”
附小和附中有個毛病,附小的老師不教音標,上了附中,老師說你們肯定小學學過了,於是也不教,學生拚讀都費勁。
而且,辛禾雪他們班上的英語老師老家是東北的。
說起英文來,東北腔濃得鍋包肉一樣。
辛禾雪帶來了一盤桂花米糕,回去的時候拿了一碟蝴蝶酥,還有一提英文繪本。
林鷗飛盯著他,“……明天見。”
“等等。”辛禾雪叫住他,“林鷗飛,我的傘你還冇還給我。”
“哦。”
林鷗飛回到臥室裡拿傘,把傘交到辛禾雪手上。
“這不是我的傘。”
辛禾雪苦惱地皺了皺鼻子,看著手中嶄新的傘。
他比劃著向林鷗飛形容,“我的傘是黑色的,上麵印花是白貓。”
“傘骨斷了,那天吹風,很大。”林鷗飛解釋,“傘壞了,賠一把新的給你。”
辛禾雪抿唇,有點不知道怎麼辦,新傘也很漂亮,看起來比他原來舊的要貴,所以他遞迴去,“還是不用了,你把壞的傘還給我吧,我讓姨父看看能不能找人修。”
林鷗飛說:“壞了的傘當然丟了。”
[當然不會還給你。]
“難道我會用來收藏嗎?”
對方的心音和話音重疊在一起。
辛禾雪眼中有點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