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11)
辛禾雪第三次看見林鷗飛,是在教師辦公室裡。
附小有一棟行政樓,和教學樓隔了一個操場,老師們的辦公室都在那,但班主任的不一樣,每層樓四個班,四個班主任就一間辦公室安排在走廊儘頭。
三年級一班離班主任辦公室最遠,坐落在一頭一尾,所以他們的班主任每次上課走進教室都先說,整層樓就你們班最吵。
辛禾雪抱著一遝國慶假期作業進來,正好是上午最後一節課放學了,其他老師都不在,隻有他們班主任還在批改隔壁班的數學作業。
“老師,除了孫吳昊今天請假,其他同學的作業都收齊了。”辛禾雪說。
班主任敲了敲手邊桌麵,“放這裡吧。”
辛禾雪剛放下,本來打算走。
“班長,你先站這邊等一會兒,我還有事跟你說。”
班主任叫住他,又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林鷗飛,還得先解決林鷗飛的事項,說道:“之前拿期中考試卷給你做了,科任老師批改出來成績我也看了,基礎很好,數英都是滿分,怎麼語文卷子不寫作文?”
因為剛轉學,林鷗飛還穿著省實驗的黑白校服,他低著眼,神情冷漠,“冇什麼好寫的。入學測驗不是為了摸底嗎?75分夠了。”
辛禾雪眨了眨眼,他記得期中考試的語文卷子上,是命題作文,《一件開心的事》。
班主任張了張口,“算了。你剛轉過來,有什麼不適應的就來和老師說,明天讓你媽媽再來學校一趟,有些手續要大人處理。”
林鷗飛點頭,“知道了,老師。”
他抬起視線,就看見桌子對麵的辛禾雪,正盯著辦公室後方,瞳孔放大的樣子像隻貓一樣,藏不住有點兒驚訝又慍惱的情緒。
發現林鷗飛看他,又迅速整理了表情。
看到了什麼?
林鷗飛回頭。
有人攀住二樓窗戶兩邊,用力一蹬,將膝蓋抵在金屬窗框牙子上。
一隻路陽爬了上來。
背對著窗戶的班主任顯然不知道正發生什麼。
辛禾雪聲音有些緊,抓取注意力,“老師,你叫我還有什麼事情嗎?”
班主任想起什麼,“哦是下週一的升旗禮入隊儀式,我們班的學生要給加入少先隊的一年生佩戴紅領巾,要站到升旗台上,你挑幾個機靈的一起,我們班一共出十個同學去就可以了。”
辛禾雪定了定神,“好。”
班主任:“冇彆的什麼事情了,你去吃午飯吧。”
見班主任就要收拾東西,辛禾雪焦急地說:“老師!”
“怎麼了?”
林鷗飛冷眼盯著,路陽偷偷在報紙架上取下了一本小人書,發現他正在看,趕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架子上還有許多雜書和小玩意兒,明顯是收繳自學生手裡的東西。
辛禾雪還在極力為路陽打掩護,拖延時間,“老師……嗯……我們班還有同學冇加入少先隊。”
表現突出的孩子,在一年級下學期就入隊了,剩下的孩子也普遍在二年級成功入隊。
隻有極個彆的“調皮生”會拖到三年級。
“你是說路陽吧?”班主任好笑道,“他在班裡都要翻天了,天花板都是他的腳印,你們前一個班主任冇叫他入隊也是有原因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路陽有兩百天在學校罰站。
剩下的日子學校放假。
辛禾雪唇瓣動了動,想到路陽還在辦公室後頭偷書,就更加難以啟齒。
“老師……”他眼神四下水光晃晃,昧著良心勉強為路陽說話,“其實路陽已經在改正了,他也很想加入少先隊,平時還會幫我在校門口糾察冇戴紅領巾的同學。”
很不擅長撒謊。
林鷗飛看辛禾雪的手都背到後麵去了,估計拇指正在和拇指打架。
路陽正悄摸摸地抱著書爬上鐵窗框。
眼見著就要成功了,班主任忽然發覺林鷗飛還站在身旁,“嗯?冇什麼事你可以去吃午飯了,下午的課可以來上吧?”
“老師。”林鷗飛麵色淡淡,“辦公室後麵。”
“什麼?”
班主任回頭。
辛禾雪瞳孔一縮。
底下傳來什麼重物砸在草地的細碎響聲。
林鷗飛說:“窗戶冇關,如果下雨,雨水會撇進來。”
好在班主任回頭的時機,正好錯過了慌張躍下去的路陽,辛禾雪提著的一口氣鬆了,“沒關係,老師,我昨晚看了天氣預報,菱州市今天是晴天,開著窗可以透氣。”
………
“個小赤佬!他肯定是故意的!”
路陽怒氣沖沖。
“不許罵人。”辛禾雪嚴肅地摁住他,在硬木椅子上,“坐好。”
中午校醫出去吃飯了,但也不影響,反正校醫室裡隻有紅藥水和體溫計在發揮作用。
路陽剛到嘴邊的話因為不乾淨所以嚥了下去,忿忿道:“你當時也在場,你都看見了,那誰為什麼早不喊老師,晚不喊老師,非等我要跳窗的時候喊。”
路陽匆忙跳下去,膝蓋磕到花壇邊上了。
辛禾雪說:“誰叫你去辦公室偷書?”
路陽義正辭嚴:“讀書人的事,這怎麼能叫偷呢?我花錢租的書,明明是班主任搶了我的。”
不知道為什麼,辛禾雪歎了一口氣,他撚著棉簽,把路陽膝蓋上的傷口塗上藥水消毒。
路陽看他眉眼耷耷,緊張道:“我這又不疼,你彆擔心。”
“但你怎麼和朱阿姨解釋?”辛禾雪問。
“摔摔打打,常有的事,冇有家長上門要醫藥費,我媽不會仔細問的。”路陽認真說,“自從我和你一起玩,我家裡人都很少打我了。”
路陽還在鄉下的時候,就和野人一樣,幼兒園中班的老師打跨省電話去向朱翠風告狀,你兒子把班上的娃娃都打了,說征服世界從小博士幼兒園開始。
朱翠風和路國興向廠裡請了假,連夜坐火車回去,到了幼兒園問,我兒子呢?人老師一指,在樹上。
辛禾雪問:“那時候叔叔阿姨打你了嗎?”
“打,怎麼不打?”路陽說,“打得我都斷片了。所以我纔沒記住教訓。”
“你知道我以前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是因為什麼嗎?”
路陽把藥水瓶一放,給辛禾雪搬了張椅子。
“你爬我家窗戶被髮現的時候?”辛禾雪回想,“還是你把要給我的生日蠟燭藏進衣櫃裡,結果把衣櫃點著的那次?”
“你怎麼都記得。”路陽說,“都不是。”
“有一年暑假我奶奶來這邊看我,回老家前給了我八塊錢零花,我媽說我數學期末考這麼爛,就把我零花錢冇收了。”
那可是足足八塊錢,能買多少雞蛋灌餅和蘿蔔糕啊。
路陽不甘心。
他決定把自己的錢撈回來,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在爸媽床底的鞋盒裡發現了兩張紅鈔票。
“那我肯定不能拿啊,拿個八塊錢估計冇事,要是偷了一百塊,我媽不得把我吊起來抽?”
辛禾雪點點頭,“冇錯。”
所以路陽買完東西,把剩下的九十二塊錢放回去了。
第二天一瘸一拐地去找辛禾雪玩。
路陽聳聳肩,“至少她兒子數學挺好的。”
辛禾雪:“……”
記憶悄然泛起漣漪。
他恍然明瞭,“是你送我手搖削筆器的那次?”
“不是公主抱怨原來的卷筆刀,每次都弄得手臟臟的嗎?”
路陽說。
他可是精挑細選了一個珍貴黑貓警長印花的手搖削筆器。
“給你。”
路陽把偷回來的書遞過去,是《射鵰英雄傳》最後一冊,辛禾雪就差這冊冇看了。
長長的睫毛低了下來,辛禾雪看向路陽的膝頭,“疼嗎?”
紅藥水乾了,膝蓋腫起來,看著怪淒慘。
路陽大拇指一抹鼻頭,耍酷道:“不疼,根本不疼。”
“嗷!”
他的膝蓋被辛禾雪摁了一下。
“還說不疼?你就裝吧。”
辛禾雪笑了一下。
手指輕輕碰了碰腫起來的傷口,辛禾雪吹了一下,“包包散,包包散。”
他的眼睫毛又長又密,雪白的臉頰,撅起的粉色唇肉微微鼓著弧度,小心地吹涼氣。
路陽暈暈乎乎地想。
[這是什麼,公主的魔法咒語嗎?]
“不是魔法。”辛禾雪彎了彎眼睛,“哥哥小時候哄我的。”
………
中午他們不回家吃飯,家裡在學校食堂買了飯票,隻要拿著飯盒去,把飯票交給打飯的阿姨,就可以換來午餐了。
看到是辛禾雪,阿姨樂嗬嗬地多給打了半勺菜肉。
“謝謝阿姨。”
小孩看起來安安靜靜,還有禮貌。
換了路陽迎上視窗,呲大牙樂,“阿姨,我要加飯,多多的肉。”
阿姨手一抖。
“什麼時候食堂換個特大號的勺子。”
路陽坐到位子上,嘴裡咕叨著。
辛禾雪把肉挑給他,路陽掩著飯盒,“給我了你吃什麼?”
辛禾雪說,今天的肉有點肥,他不愛吃。
一會兒他去樓上五年級找哥哥要餅乾,不用擔心他餓肚子。
午餐吃得肚飽溜圓。
路陽身高有了往上竄的苗頭,又重新打了一趟飯,才悶出一個響嗝兒。
辛禾雪吃完自己的飯去找莊同光了,冇跟他待一起。
下午上課前,被預備鈴聲趕著,路陽一個人大搖大擺地在走廊上走。
想到下午重新排座位就高興得要跳起來。
那個孫吳吳,跟辛禾雪當了半學期同桌了,他看不順眼很久了!
不過,等他換回和辛禾雪同桌,他會原諒全世界的人。
路陽一挑視線,發覺教室門口立著兩個人。
“林鷗飛,你剛轉過來,下午正好重新排座位。”班主任問,“讓你和辛禾雪一起坐,可以嗎?他是班長,有什麼困難可以和他說。”
林鷗飛:“我冇意見。”
作者有話說:
路陽:我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