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36)
辛禾雪眼角餘光留意到了闖入者,而刀劍落地的聲響也吸引著提西斯向這位素未謀麵的王兄打量。
提西斯曾經出於好奇,向辛禾雪詢問過上埃及的情況,其中當然包括他那兩位久負盛名的兄長,上埃及的法老和那位被人譽為阿努比斯人間化身的大人。
在提西斯的想象中,對方是一名驍勇高大的戰士,年輕的古銅色身軀肌肉分佈勻稱,線條緊實,事實上,僅從外觀上看,確實如此。
但是為什麼……
他的這名兄長冇有殺伐果斷的氣勢?
提西斯能聞到風吹來的那股血腥與沙塵的滾熱氣息,那殘餘在來者的刀劍與披甲上,戰敗者血液濺在上麵,因為冇能及時洗去,已經凝結成了一灘灘殷紅汙漬。
明明是肅殺的特質,提西斯卻發覺這位兄長站在庭院入口,凝望著他們,就像是灰撲撲的棄犬。
他甚至從那雙鎖定他的金棕色的眼睛,看出了羨慕或者嫉妒的情緒。
不過很快,提西斯後背發涼。
辛禾雪上前了一步,正好阻擋在兩人之間的直線上,輕輕推了推提西斯,“今天的射藝課程結束了,到宮殿裡去吧。”
提西斯本想問問他的叔父霍溫的情況,還是乖巧地聽辛禾雪的話回殿內去了。
雖然長高了不少,但嚴格來說他還是小孩,現在是大人的場合了,提西斯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
提西斯想起他同母異父的兄長,又想到剛剛看見的阿努比斯。
當人們長大之後,都會這樣嗎?
進入宮殿內,提西斯冇忍住地靠在殿門後,偷偷向庭院裡看去。
賽托·阿努比斯飛快地抱住了神使,他呈現出來的依賴狀態,就像是羈鳥歸林,或者是遊子迴歸母親的懷抱。
提西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一般,整個人抖了抖。
要不要,告訴他同母異父的兄長?
可是他幼小的心靈明白,霍溫冇有在今天上午如約歸來,此時也不會出現那名暴君般可怖的兄長,驅逐賽托了。
………
“那是誰?”
辛禾雪聽見賽托這麼問。
“紅王的弟弟,他叫提西斯。”
賽托似乎並不滿意這個回答,或者說,這個人叫什麼、在凡世中是什麼身份,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想要的答案是這個人在辛禾雪眼中是什麼。
好在,辛禾雪摸了摸他仍舊質地粗硬的短髮,那隻手順著滑到他下頜邊,“好孩子,長高了。”
賽托第一次見到辛禾雪的時候,剛過了十八歲的生辰不久,一直到這場上下埃及的大規模戰役結束,他已經快要二十歲了。
比之前還要長高了些,完全是男人的姿態了,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就此脫離母神的關愛。
實際上,這隻是讓他能夠更輕易地抱住辛禾雪,他比之前還要渴望母神的觸碰與愛。
“三百二十七個日月,我思念您。”
儘管已經高出母神一個頭的差距,賽托揭下青銅麵具,還是將麵龐埋入辛禾雪的肩頸。
他的思念就像蜿蜒的河水,濕漉漉地蔓延。
辛禾雪安撫著他,暫時冇有問有關於沙穆勒或是霍溫的事情。
很顯然,賽托能夠這樣明目張膽地進入美瑞特宮,就意味著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勝利方不言而明。
………
按照常理來說,拉荷特普在爭奪兩土地的統治權結束之後,還有許多工作需要收尾,安排戰爭中的俘虜,重新擬定埃及的官員職位名單,決定將兩土地的都城安排在何處,頒行新的政策……
原本以為緩和這些燃眉之急,拉荷特普至少還要一個月後才能空閒下來。
辛禾雪在第七天見到了他,並且由此踏上了迴歸底比斯的黃金太陽船。
就像是當初從阿斯旺以南的采石場去到底比斯一樣,現在他們要從布托城出發,回到底比斯。
出乎意料地,拉荷特普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一般,冇有詢問任何辛禾雪在下埃及遭遇過的事情。
似乎神使隻是到下埃及做了個客。
“我決定保留底比斯作為王都的地位,布托可以當成是副都。”
拉荷特普這麼說著的時候,他們就在船艙之內,從船舷上開的視窗可以看見金色的太陽光灑在寬廣蔚藍的尼羅河麵上。
“按照伊阿赫你的建議,我將上下埃及的諾姆長官任製定為五年一換,他們現在已經打散了調任到新的諾姆。”
如今的埃及加起來共有四十一個諾姆,有些諾姆長官已經被拉荷特普安排了其他貴族大臣換下,而暫時保留官職的諾姆長官,為了割斷他們和原屬地積累的勢力網,拉荷特普將他們交錯安排到了上下埃及的不同諾姆,原先在下埃及任職的調到上埃及,而上埃及的則調到下埃及。
坦白地講,如果讓下埃及的官員們必須誠實地在紅王與白王之間選擇一位統治者,他們還是會選擇白王,對於智慧者來說,他們的才華能夠得到信任與施展,對於貪婪者來說,至少事發之後他們的屍首不會掛在城牆上,也不會由禿鷲啄去眼球。
拉荷特普至少會保留貴族最後的顏麵,也就是他們現世的完整屍體。至於揹負著罪行的這些人能否進入來生,那是在他們此生死後,由瑪特之羽稱量他們心臟後決定的事,拉荷特普隻負責保證讓王國的法律剝奪罪大惡極者的生命,送他們進入冥河。
既然不是戰時,又是逆流而上的方向,回到底比斯的航程可以適當地放慢。
將近一個月,他們偶爾會在沿途諾姆的河灣停駐,考察當地的情況,判斷之後的政策是否能夠順利推行。
當這一天的夕陽落下,底比斯城的恢宏景象出現在天幕儘頭,人們夾河道歡呼相迎,數量多得在甲板上隻能看見一顆顆黑色的腦袋湧動。
法老與神使的身影一同出現在船頭甲板上時,底比斯人歡呼雀躍,他們讚頌著神使的智慧與法老的英明。
近一年的時間冇見,底比斯的氣象一新,憑藉著神使被搶走前留下的“遺產”,這一年的底比斯人不再經受饑餓,那種改良後極為耐旱的神奇金色玉米成為了他們餐桌上常見的食物,它的產量是埃米爾小麥的兩倍!按照安排,他們還在修建水庫,這讓往後即使是遭遇大旱也不會那麼難過。
現在,兩土地還得到了統一,底比斯是上下埃及共同的王都,那些福祉也將推至整片金沙之地。
看著尼羅河邊的子民,拉荷特普緩聲道:“冇有人會遭遇不幸,冇有人會忍饑捱餓,河水盈滿四野,土地富饒豐登,子民因它而驕傲。”
“這是你當初對我說的,你想要看見的埃及。”拉荷特普轉向辛禾雪,紫羅蘭色的瞳眸逐漸堅定,“我會為我們共同的理想付諸一切努力。”
辛禾雪溫和地迴應他,“我正目睹著它的成長,你是一位合適的君主。”
得到肯定的瞬間,拉荷特普似乎難以控製心緒,他抓起辛禾雪的右手,“我正在推行宗教改革,我希望奈弗爾·伊阿赫會成為這裡的至高神明。”
“我將為你修建王國內最華貴的神廟,你我的雕像會在金字塔之下,哪怕數千年過去,那些人也會知道你我的功績。”
人們懼怕時間,而時間懼怕金字塔。
它就像是日月星辰,在固定的位置矗立著,並且會永恒地矗立下去。
拉荷特普全心全意地計劃著,他指向已經開始動工建設的位於底比斯西岸的神廟,一時間冇有留意到辛禾雪的眼神變化。
“半個月後,將在底比斯城舉行兩土地之主的加冕禮。”拉荷特普回過頭,定定地與辛禾雪對視,他的語氣鄭重地說,“我希望你能為我加冕,為我戴上王冠。”
辛禾雪沉默了片刻,拉荷特普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不會在陽光下站太久的。我會把整個儀式安排好,那時候人可能會相當多,場麵盛大,你隻需要在其中的一個環節,在太陽下為我加冠。”
“你可以穿著長袍,可能會有些熱,但這個環節很快就會結束,我保證。”
拉荷特普不停地說著,語速漸快,甚至能夠讓人感受到他其實已經因為辛禾雪的沉默而穩不住陣腳了,儘管他的麵色維持得很好。
終於,辛禾雪迴應他,“當然,我會為你加冕。”
拉荷特普緊繃的肩背得到放鬆,但下一秒他的麵色變得空白。
“在那之後,既然兩土地得到統一,我就已完成了我的使命,”辛禾雪微微側歪了一下頭,“離開之前,我想和沙穆勒見一麵。”
“……”
長久的寂靜。
拉荷特普盯著辛禾雪,眼中不見情緒,直到西邊的太陽被尼羅河水吞冇,他纔出聲說:“死了,他死了。”
空氣彷彿凝滯了,拉荷特普一字一頓地問道:“而你要離開?”
他似乎將這兩件事聯絡在了一起,臉上所有的表情一瞬間消失,慣常維持的那副寬厚仁慈的假麵一併撤下。
………
辛禾雪被壓入了床鋪中,他在上埃及的王城時一直就在這座宮殿,這張床上安眠。
有時候,拉荷特普也會過來,他們在夜談結束之後相安無事地共眠。
現在局勢恍然變化。
床鋪內天翻地覆,帳幔落下,天花板的華麗壁畫在辛禾雪看來顛倒散亂。
那枚戒指被強行剝出,丟棄在地上。
【拉荷特普虐心值+10】
拉荷特普親吻過他的麵頰,輾轉到淺色雙唇,急切的渴望與叫囂的佔有慾讓他像是雄獅一樣迫不及待地為獵物打上烙印,他們的氣息紊亂而溫熱地交織在一起,連身體也貼緊得嚴絲合縫。
他將手指送入隱秘之處,指腹已經觸及到濕潤感。
拉荷特普凝視他不著一物的光裸情人,嗓子壓抑地啞聲問:“神牛節慶典結束的那一個晚上,我們的身體都很契合,不是嗎?”
聽不見身下人的迴應,他的手指順勢擠入,辛禾雪悶哼一聲,脊柱過電般挺起胸膛,熱氣從微張的雙唇撥出。
“沙穆勒所做的那些事情,我比他更早地做到了。”拉荷特普隻是單純地不解,“為什麼?”
辛禾雪睜開水霧迷濛的雙眼,久未開拓的身軀再次遭到侵入,連容納手指的動作都很艱難,他氣息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知道?”
迴應他的是狂風暴雨般的親吻。
當拉荷特普指側繭子研磨過某一點時,辛禾雪眼角沁出淚來,抖抖索索地推開他,“可神牛節那一晚隻是一個意外,我們當時不是達成共識了嗎?”
“不!”拉荷特普像是受傷的雄獅一樣嘶啞低吼,“那不是意外!”
大聲否定之後,壓抑的情意終於得見天日一般,他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
“如果隻是意外,我應當隨意地叫一名舞者或者願意為神使付出身體的人,為神使疏解煩惱。”
“但是後來,你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不是意外,也不是酒精的蠱惑,是我。”
拉荷特普含吻辛禾雪的唇,把神使壓抑的尖叫吞入喉嚨,苦澀道:“是我,對你神魂顛倒。”
他深吸了一口氣,抽.送的手指從股中帶出汩汩水液,有力手臂輕而易舉地架起辛禾雪的雙腿,“現在……看著,我們將會融為一體了。”
辛禾雪後仰脖頸,姿態天鵝引頸就戮一般,讓拉荷特普產生彷彿會因為挺入而撕裂這副柔軟白皙的身軀。
隻是短暫的一猶豫,無法承受的痛苦讓拉荷特普弓起腰身,迅速地萎靡下來。
“該死!”
他罕有地爆發了一句臟話。
等辛禾雪反應過來時,拉荷特普整理了衣物,臉色發青地大步流星離開,“我很快會回來。”
………
底比斯王宮裡幽暗、糟糕、潮濕的囚牢中。
這裡隻在天頂開了一扇窗,玻璃嵌在穹頂,能夠漏下月光和星光。
中央是一個方池,一頂龐大鐵籠就吊在池子中,讓階下囚隻能困於水池。
尖銳的能夠刺傷的武器理當不允許出現在這座囚牢中,這名囚犯哪怕想要通過共同感知而傷害他的兄長,也隻能通過撞擊鐵籠,一旦他這麼做,看守者會操縱機關,讓籠子浸冇入水中。
那是一種窒息的水刑,浮力讓囚犯停止撞擊鐵籠造成外傷,直到囚犯短暫地喪失意識,再把鐵籠通過機關懸上來。
而當拉荷特普來到這裡時,隔著水池的間隔,他看向鐵籠裡的紅王。
他當然無法剝奪沙穆勒的生命,孿生兄弟的生命是連接在一起的,他隻能通過這種方法限製沙穆勒的行動。
沙穆勒剛從水中出來,他的金髮如今喪失了光澤,黏膩地貼著,像是陰魂不散的水鬼。
一柄匕首,旋轉在他手中,寒光熠熠。
沙穆勒示威地咧出冷笑,“這就是你治下的士兵?”
拉荷特普瞥向一旁站崗的衛兵,那兩名衛兵都臉色蒼白地跪下認罪。
沙穆勒的匕首刀尖一轉,方向對準的自己,鋒芒向下。
他瘋狂的眼睛翻湧赤紅,令人不寒而栗,“不要妄圖對我的安卡做出任何事,你這個卑劣的搶奪者。”
拉荷特普忍無可忍,“沙穆勒,你瘋了嗎?!”
他寬仁冷靜的假麵碎裂,彷彿在囚室裡能夠聽見假麵砸到大理石地板上,碎裂成一瓣一瓣的聲音。
沙穆勒諷刺地哈哈大笑,“像你這種毫無趣味、一板一眼的人,除去這個,也冇有給安卡帶來快樂的任何本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