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6)
在後半夜為白王送來藥膏與熱水的宮侍,進入宮殿時屏息凝神,全程目不斜視,連多往床鋪上看一眼的勇氣也冇有。
僅僅是瞥見地麵絲毯上散落的珠寶飾物,那交纏在一起分外眼熟的項鍊……
宮侍就麵色蒼白地轉移了視線。
那可是……
神使大人。
法老是在褻瀆神明嗎?
不不不,他怎麼會這樣想呢?身為這片土地的主人,凡世行走的神明化身,理應擁有尼羅河的一切。
哪怕是徹底地擁有一名神明的使者。
金絲床帷垂簾分明一絲一毫也不露出縫隙,殿內的香氣卻無處不在地向著人纏綿過來。
法老不喜好熏香,那樣的香氣,隻可能是來源自白髮白膚的第一祭司。
是一種細細綿綿的冷香,卻又令人心尖酥麻,感覺那人像是骨頭縫裡都會流淌出來甜蜜的汁水。
“水燙了。”
白王聲線喑啞,往日的溫和裹在彷彿含著沙礫的嗓子裡,怎麼也找不到了,剩下的隻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嚴。
來來往往的宮侍謹慎地混合浴湯裡的水。
法老特意叮囑了新增具有療愈功效的草藥。
至於為什麼要有彆於以往地加入藥物,這不在他們能夠細想的範疇。
桂皮、薄荷、香柏木漂漂浮浮在乳白色的浴湯中,蒸騰起來的霧氣模糊了人的視野。
宮侍謹慎地抬眼,卻見帷帳掀起,高大的白王麵無表情地橫抱起一個人,瘦削的輪廓籠罩在薄毯之下,令人無法窺視。
宮侍正躊躇著是否應當上前服侍。
拉荷特普淡聲道:“退下吧。”
………
對於拉荷特普來說,這是過度出格的一夜。
他沉醉在進入儲存室見到神使的第一眼,再度迷失在綺麗的粉色夜霧當中。
儘管如此,他不會為自己所做的決定後悔,即使這個決定現在看來是錯誤的。
那樣的情境,難道他叫另一個人為深陷窘境的神使疏解情慾就正確嗎?
他當然可以遣人去找慶典的歌者、舞者,去找那些貴族會喜歡的貌美奴隸……
隻是既然有人敢於冒著風險給新任的第一祭司下藥,難保找到的疏解者冇有問題。
昨晚出現的鬨劇,背後主導者的目的與惡意昭然若揭。
神職人員都負有神聖的職責,從高級的神職“河姆·奈魯特”、“赫利希貝特”、“烏努伊特”,到低階的輔助祭司,無論是哪個職位,他們都有一個統一的稱謂,“神的仆人”。
神仆要履行的最嚴格義務就是保持身體潔淨,他們在白天與夜晚分彆沐浴兩次,不能留鬍子,必須剃光毛髮,並接受割禮,身體將是絕對的純淨。
辛禾雪是特殊的。
他是從神的預言走出的神使,也因為預言的存在,拉荷特普纔不需要格外造勢地將他送上第一祭司的位置,並趁機在祭司集團進行了大換血。
如果想要攻訐這位新的神使,方法可以是相當簡單的,隻要發現對方和旁人交媾……
一個身體無法保持純淨的神使,無論如何,冇有道理作為神的仆人坐在第一祭司的位置上,那樣一來,原本以老祭司為首的祭司集團必然會逼迫拉荷特普做出額外的讓步。
此前他所做出的神廟改革,也將會虧於一簣。
因此,拉荷特普必須將昨晚的辛禾雪,藏起來。
這是迫於境況之下的選擇。
他低下頭,手指觸碰過辛禾雪濕潤的髮絲。
青年的睡相很規矩,疲憊安眠著,卻在他靠近時,側過臉貼了貼他溫熱的掌心。
拉荷特普又像是火苗燎燒過一樣,收回了手。
假使一切在邏輯上都是說得通的,為什麼他還是有昨夜那樣碰撞到心頭般產生的酥麻感?
他後半夜冇睡,一直坐到清晨的光照亮了尼羅河畔。
………
破曉時分,侍衛到宮殿門前請求彙報。
拉荷特普視線隱秘地向帷帳內一瞥,辛禾雪尚且安靜地睡著。
他讓侍衛到行政宮殿之內等待,轉身披起外袍穿戴整齊,也移步前往。
除卻明麵上的黃金戰車護衛隊,拉荷特普手底下有另外一支勢力,哪怕是作為兄弟的賽托也不曾瞭解。
“荷魯斯之眼”。
那是拉荷特普作為監視底比斯王城上下動向的眼線而存在的組織,所有擺不上檯麵又需要解決的醃臢之事,都由這支勢力進行解決。
“那名黑髮黑眼的女奴找到了嗎?”
拉荷特普的臉色沉著。
後半夜就有人來向他傳遞訊息,鎖定了昨晚藉機下藥的嫌疑者,哪怕拉荷特普能夠直接推斷出必然是老祭司在背後的手筆,但也仍需要證據使定罪正當化。
侍衛屈膝半跪在地,“還在尋找中,但我們找到了昨夜徘徊在宮殿外,行為舉止詭異的一個人……”
他口中行為舉止詭異的仆人被押送上來,從外表看,冇有任何值得留意之處。
但拉荷特普見過這張臉。
“我記得你侍奉在賽托身邊。”拉荷特普銳利地眯起雙眼,他緩步踏至仆人跟前,黑沉沉的陰影壓過去,“難道說,我的這位王弟已經不馴到這個地步,開始覬覦他王兄所居的王座了?”
他扣下無法寬恕的罪行嫌疑,那名仆人很快抖如篩糠地交代了。
“是阿努比斯殿下!殿下囑咐我一定要盯緊保護神使大人……但是我昨夜卻擅離職守,多喝了兩杯葡萄酒……”
為了避免拉荷特普的不信任,仆人發誓道:“太陽神的光輝照耀,我所說每一句話都能經過考驗!”
侍衛出聲:“賽托殿下為什麼囑咐你監視神使?”
仆人麵色猶疑,“這……”
好像背後有什麼難言的故事。
拉荷特普冷聲道:“關押起來。”
很快有人進來將那名侍奉在賽托身邊的仆人拖了下去。
侍衛回過頭,心中說不上來的奇怪。
他覺得今日的法老格外的不耐,往日寬仁的氣度再也無法從那眉宇間尋找到了,反而是難以形容的煩躁。
這名侍衛已經追隨在法老麾下多年,堪稱心腹的存在。
因此不懼地大膽揣度,“王上,您是介意賽托殿下與神使大人的關係……”
拉荷特普一雙鷹目直直看向侍衛,站在對方眼中的幾乎是一個妒火中燒的男人。
……嫉妒?
那樣由愛而衍生的情緒會產生在他身上?
不會有人再比拉荷特普瞭解愛這個詞的虛無縹緲。
因為愛,讓他的母親無限包容貪婪而濫情的父親,明明既是王室兄妹又是夫妻,同等的地位之下共享王權,世襲延續這片土地,然而沉溺進入“愛”這個謊言之中,一再讓渡自己的權利,糧倉的飽滿她不再關心,狩獵羚羊的弓箭佈滿塵灰,唯有深得丈夫寵愛的新歡令她妒火焚燒……
即使最後憑依所剩的勢力進入下埃及,母親的事蹟還是給他烙印下了警告。
愛是謊言裹住的果實,不過幾年就會腐敗,吸引蚊蠅,而權力是永恒的金字塔,能夠留存到遙遠的後世。
所以……
嫉妒?
惹人發笑。
將那樣為了謊言牽腸掛肚、陷入瘋狂的情緒,放到他身上,簡直是對於他理智的貶低,抹殺了他生而為人的自主性。
侍衛逐漸在拉荷特普深沉的眼神中,閉上了嘴巴。
………
侍奉賽托的仆人雖然被關入牢獄之中,但在那之前,他還是順利地將重要的訊息遞送了出去。
仆人留了後手,如果他發生了什麼意外,與神使關係密切的努布也可以為他完成工作。
所以,當辛禾雪回到自己的宮殿時,看見了努布交給他的莎草紙書信。
長毛貓豎立著尾巴,蓬鬆如飽滿的白色蒲公英,大搖大擺地進入了宮殿。
這個形態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從白王的寢殿悄無聲息地歸來。
努布自然不會錯認,他在第一次見到辛禾雪的白貓形態時,還以為對方是努比亞崇拜的一名獅子戰神。
“神使大人。”
努布收斂起一切神色,並冇有過問神使昨晚徹夜未歸的真相。
他昨夜急匆匆尋找的時候,已經躲在隱蔽處見到了神廟之外的坐輦,直覺告訴他,白王抱著的籠罩在長袍之下的人……
努布默默攥緊了拳,垂首沉眸。
貓靈巧地從平地躍到書桌上,慢悠悠伸了一個懶腰,推著鋪開了那張莎草紙書信,是賽托的字跡。
也冇有什麼內容,而且字寫得很稚嫩……
好吧,坦白說,字跡很醜,是辛禾雪無法用褒義詞包容的程度。
當然也不能要求整個少年時期與童年都在籠子裡度過的野獸,能夠多麼迅速地融入文明之中,想必禮儀書吏一定在教導賽托時下了大功夫,雖然那字還是寫得如同狗爬。
通篇用詞也很簡單,複雜的詞彙不在賽托的發揮水平之內。
內容無非是表達對於母神的思念,自己健康,希望母神也健康。
辛禾雪已經將書信瀏覽完。
努布恰時地奉送書寫工具。
白貓的尾巴擺了一擺,貓爪十分不經意地把墨水罐推倒,在努布手忙腳亂收拾的時候,踏著步伐踩在書信上。
這樣一來,那封狗爬字體的書信上,就多了許多的梅花印。
“喵。”
已閱。
白貓躍至地麵,等到努布為自己清洗完佈滿墨水的爪墊。
隨後,白貓因為化形時效已過,懶洋洋地趴到床鋪上。
扯過來的絲毯隻遮住了腰臀肌膚,曲線一覽無遺,並且大片雪白的背脊還裸露在空氣中。
辛禾雪雙臂交疊地伏在枕上,打了個哈欠,他回過頭來,目光朦朧地支使站在原地如同雕塑的努布。
“努布,你能幫我按捏一下腰嗎?”
………
………
拉荷特普回到宮殿之中,已經不見了床鋪上的神使。
在宮侍們都表示冇有見到人員進出宮殿時,他皺著眉,但也來不及細究,將要到每日處理政務的時間,他需要坐在行政宮殿,聽維齊爾和其他大臣彙報事務。
拉荷特普手執彎鉤黃金權杖,坐在王位上。
維齊爾站在幾名重要大臣之首,道:“近期阿斯旺邊境的努比亞部落安靜,冇有發現異動,阿斯旺采石場的石料應數順著尼羅河向底比斯送來……”
莫名定不下心來,拉荷特普無意識地摩挲左手的玉髓扳指。
卻猛然有人不顧勸阻,從殿外直沖沖地邁進來。
“阿納赫特。”拉荷特普麵目冷然地盯著他,“你準備造反嗎?”
想必突破殿外的侍衛阻攔還是花了一番功夫,阿納赫特站定在原地,喘了口氣。
最終,突然屈膝半跪在地,“王兄,我有一件事情請求您。”
拉荷特普皺眉,“有什麼事等到政務結束之後,現在不是時候,你連這點耐心都冇有嗎?”
阿納赫特深吸了兩口氣,彷彿無法忍耐地,聲音更大了,急切而正式地道:“偉大的法老,懇請您的恩典,在您的英明治下,宮廷內外皆是貴族與賢士,我對一位尊貴的男性有著深厚情誼,他是新任的王國第一祭司,懇請法老允許我與他締結姻緣。”
他順暢地說完,彷彿是提前精心準備並且背誦過。
輕微的“哢”一聲。
拉荷特普停下了摩挲扳指的動作,“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