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7)
即使心中已經有了預期,努布仍舊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到的畫麵。
深深淺淺的痕跡,因為落在了白皙的底麵,所以淺紅的、殷紅的一切都得到了色彩突出,格外明顯。
努布頭腦陣陣嗡鳴,膝頭抽空了力氣一屈,鏗然抵在地上。
他確實在昨夜的神廟外看見了法老離去的坐輦,心中也在猜測神使被對方帶走了,隻是事情的發展比他原想的還要曲折,結果呈現得又直觀慘烈。
努布不可避免地回憶起來,當他曾經還是孩子時,埃及的共主就是那樣,往往如暴怒之獅般闖入宮殿,將他的母親壓入床帷之內,再在之後抽身而去。
這片土地的王族,都是一脈相承的殘忍。
努布的額頭也抵在毯麵上,絲毯上的藍蓮花繡紋進入他眼中,他維持伏低身的姿態閉上眼。
“請神使大人懲罰我的失職。”
他發現了,卻無法阻止,看見了,也無能挽回。
努布的頭腦中不可避免地呈現出回憶深處那一幕,曾經豁達樂觀教他努比亞歌謠的母親,臨終時卻枯瘦得像是尼羅河畔將要沖走的一把濕柴,沉沉的腐朽氣息從她的身體裡溢位。
過了很久,似乎也隻是努布的幾個呼吸之後。
他聽到了前方的一聲輕笑。
“你覺得我會因為這樣的事責怪你嗎?”
努布抬起頭。
趴在枕頭上的辛禾雪正看著他,懶洋洋的姿態像是一隻曬太陽的貓,指使道:“為我端杯水來吧。”
辛禾雪撐著下頜,看見那名將要被愧疚壓垮的護衛終於支起身形,去為他尋找飲用水。
因為神使的建議,如今的上埃及除卻在草藥治療時飲用熱飲,平日裡也開始習慣於將生水燒開放涼後再飲用。
即使這個古老的時代水源還遠遠冇有達到後世的汙染程度,但飲用燒開過的水總能避免一些病菌,醫療技術不發達的年代,染上不知名的病菌可能正是致命的原因。
溫水入喉,他才覺得好受些。
昨晚哭叫得太過,辛禾雪醒來時嗓子還是啞的。
誠實地說,辛禾雪已經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接受良好了,甚至他不會在醒來時發現自己被草到地板上,不會有亂七八糟的藤蔓,不會麵臨一個男人卻兩個生殖器的威脅,也冇有舌釘和珠子……
基於以上的因素,他會給拉荷特普這樣傳統的男性人類打出不錯的分數。
努布謹慎小心地將手放在辛禾雪的腰背上,按捏放鬆肌肉。
稍微力氣大了,神使會從胸腔擠出細小的哼聲。
努布每每聽見,都好像手心著火了一樣發燙。
“這樣,可以嗎?”
他嘗試著把握力道。
辛禾雪昏昏欲睡,“唔。”
努佈於是悶聲不吭了。
手底下的一切彷彿是遭到了惡意的虐待,又或許是神使的肌膚太薄太細,紅痕鮮豔得能夠還原出性事的原狀,令人不可避免地想象出上位者是如何——
掐著那窄瘦的腰肢,毫不留情地侵入。
在努布以為神使已經呼吸平緩地入睡,辛禾雪卻輕聲問:“努布?”
努布:“我在。”
辛禾雪交疊雙臂,壓著腦袋,側過臉來,“你想要進入王宮巡邏隊伍嗎?”
努布一怔。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隻是負責神使宮殿安全的士兵之一,這意味著他的職位不高並且隻能在這小片區域活動,或是跟隨神使出行。
而王宮巡邏隊伍的士兵職階更高,活動範圍擴大到整座底比斯王宮,但他同樣可以將重心放在守衛神使宮殿安全之上。
努布確實有這樣的努力方向,他詢問過宮廷裡任職已久的士兵,但他從未和辛禾雪吐露過。
隻因為後麵還牽涉了其他的目的……
努布回到這裡,試圖探尋母親死亡的真相,即使已經遷離舊都,或許還能找到一絲一毫的秘辛。
努布:“我……”
他還冇說出口,辛禾雪卻好似已經睡著了。
………
法老在朝會上發了一通大火。
在場目睹的大臣們卻在朝會結束後一致地緘默不語,包括門外的守衛,絲毫風聲也不漏。
誰也不知道突然闖入行政宮殿的阿納赫特,到底說了什麼足以觸怒人神的話語,他們隻瞭解到在朝會之後,原本已經貶職為方尖碑營造官的阿納赫特,被剝去了原職,禁足在所居的宮殿內反省。
辛禾雪醒來時,宮殿侍奉的仆人和他說,白王在朝會結束後來過,但是冇有進入殿內,聽仆人說他在睡覺又離開了。
他起來用過晚餐之後又等了等,確認拉荷特普在今天是不會再來了,辛禾雪才又洗漱後重新睡下。
之後有一段時間,辛禾雪都冇有再見到拉荷特普,隻有增增漲漲的愛意值,時不時地向他提示這位法老輾轉的心緒。
盛大的神牛節慶典結束之後,意味著氾濫季即將結束,等到十一月,高漲的洪水褪去,黑色淤泥的土地露出,人們將要迎來繁忙的佩雷特季,也就是一年中的第二個季節播種季。
所有生活生產工作都重新步入正軌。
正式成為第一祭司之後並不像初來乍到時那樣悠閒,辛禾雪需要在早晨給神廟中的神靈供奉食物,開啟封閉的至聖所,誦讀早晨的經文或者詩歌,傍晚的儀式與早間冇有差彆,神靈塑像重新放回至聖所鎖上,等待第二天重複,當然,神廟中人數眾多,還有其他的高級神職人員能夠分擔他的工作。
所以辛禾雪並冇有將工作重心放在這上麵。
他行走在街道上,白袍籠罩住他的身形,哪怕如此,標誌性的裝束還是讓人們很難不辨認出他來。
道路上的人們自動地分成兩邊走,讓開寬敞的大道來,避免擁擠冒犯到了神使。
哪怕神使大人身邊的隨侍者傳達了神使並不介意的意思,他們還是目光熱切卻不敢擁擠上前,好像是見到了什麼易碎而珍貴的瓷器。
人群中有著低低切切的私語。
“是伊阿赫大人……”
他們討論著。
卻有一個穿著粗布的孩子從人群裡擠了出去,奔跑到辛禾雪麵前,他的父母來不及阻攔,在擁擠的人群後呼喚道:“巴尼!”
隨行的侍衛將那名叫做巴尼的孩子攔下,父母神情緊張地站在那裡。
辛禾雪搖了搖頭,他讓侍衛退到後麵,耐心地屈膝問道:“你有什麼事情嗎?巴尼?”
原本莽撞地奔跑過來的巴尼,在神使屈膝躬身與他對視時,才能夠看清那白髮白膚的樣貌。
巴尼目光怔怔地盯著,好一會兒想起來抬起手,“這個,伊阿赫大人,好吃。”
辛禾雪纔看見他手中拿著的豆餅。
因為辛禾雪不太吃得慣小麥麪包,哪怕是他已經命人將改進後的石磨技術傳下去,現在的小麥麪包對比之前已經十足細膩,但如果每天都吃的話,他還是會覺得膩味,所以他空閒的時候,會讓宮廷裡的廚師按照他所說的,製作大麥煎餅,加入蜂蜜和奶油,還有一些彆的食物。
如果製作得成功,並且工序簡單,會令人推行到民間。
豆餅是他叫人創新後的一種食物。
這裡的人除卻小麥、大麥,又多栽培豆類,利用改良後的石磨技術,研磨後的豆類和水,再加入些香料,就可以製作成口感軟糯的豆餅。
對於平民來說,這是便宜、大量又優質的蛋白質來源。
辛禾雪隻掰了小小的一角,垂下眼眸,神態認真地品嚐了。
“很不錯,是你的家人做的嗎?”
他能看出來,巴尼的家境不太好,身上微微發黃的粗糙亞麻布隻比奴隸和勞工階層的好一些,應該是出自農民或者工匠階層。
巴尼點了點頭,“父親種了豆子,母親到校舍學習了做法。”
校舍是新建在東半城的學校。
傳統的古埃及初級學校裡教師書吏會教導書寫、閱讀和算術,甚至遊泳、聖歌和舞蹈,不過這個由神使下令新設的學校不一樣。
辛禾雪給它的定位是培訓學校,人們可以從這裡學走新推行的實用技能,就像是如何烹飪豆餅。
最近,校舍又增加了一些醫術的基礎培訓內容,讓城內的醫者進行學習。
辛禾雪不是一個專業的醫生,但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病人,所謂久病成良醫,他體驗過星際時代和中原王朝的醫術,耳濡目染也能學到幾分,而這幾分就已經足夠在公元前十五世紀派上用場了。
哪怕隻是傳播有關細菌和傳染的概念,引入基本的消毒措施,就可以減少感染風險,中原王朝的藥方同樣適用在這裡的草藥藥理學,還有更現代的病例檔案管理,基礎醫療器具體溫計和聽診器,都能夠提高診斷的準確性。
想到這裡,辛禾雪摸了摸巴尼的頭頂,“好了巴尼,你的父母正擔心地看著你呢,去找他們吧。”
他準備去看看校舍的情況,此外還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辛禾雪之前在商城裡兌換了描述為“抗旱抗倒又抗病”的高產玉米種子,讓人嘗試了去高處的旱地播種。
巴尼依依不捨地看向他,“伊阿赫大人,我以後也要成為一名醫者,去校舍學習,為大人治療……這樣伊阿赫大人的臉色就不會這麼蒼白了。”
辛禾雪反應過來,巴尼似乎把他的白膚當成了不健康的標誌。
他啞然失笑。
最終巴尼還是回到了父母身邊,他的父母感激地向神使躬身。
………
這種叫“豆餅”的食物,送到了紅王的餐桌上。
經過探子長途跋涉,帶回來的豆餅已經不複軟糯的口感,展現出十分乾癟的形狀,和餐桌上鮮嫩的大魚大肉、赤紅的鹿血擺在一起,格外突兀。
“他們是這麼形容這位神使的?”
紅王聆聽著探子口中的話語,鋒銳的狼眸眯起。
“金沙的珍珠……”
真巧,他最喜歡珍珠。